后院墙根底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压得极轻。
可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更急。
杨康回头瞥了一眼。
两个金兵提着刀,凶神恶煞地追过来,嘴里还喊着什么,他没听清,也懒得听。
他一把推开柴房的门,将包惜弱往里一塞。
“娘,别出声。”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
包惜弱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关上了。
她缩在黑暗里,捂着嘴,浑身发抖。
杨康转过身。
他没跑。
他迎着那两个金兵,慢悠悠地走了过去,步态懒散,甚至还抬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两个金兵看清来人,登时僵住了。
刀收得飞快,脸上凶悍之色瞬间换成惶恐,手足无措地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杨康半垂着眼,语气慵懒得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大半夜的,嚷嚷什么呢?”
他拖长了尾音,带着十足的不耐烦。
“本殿下睡不着,出来走走,散散心,怎么,碍着你们的事了?”
两个金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硬着头皮躬身回话,声音都在发颤。
“回小王爷……总管吩咐了,今夜府里严加巡查,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
“任何人?”
杨康掀起眼皮,目光冷了下来。
他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又脆又响。
“我一个主子,轮得到你们这些奴才来管?谁借你们的胆子?”
那金兵捂着脸,脑袋都快埋进胸口了,大气不敢喘。
杨康哼了一声,也不再多说,转身朝着远离柴房的方向踱步走去,脚步依旧散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金兵互相看看,心里犯着嘀咕,可谁敢上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前头的拐角处。
杨康一拐过弯,脸上那股子懒散劲儿瞬间就没了。
他贴着墙根,猫着腰,沿着原路飞快地折了回去,脚步轻得像猫。
回到柴房,他推开门。
包惜弱看见他回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杨康正要开口,一阵兵刃碰撞的脆响骤然从柴房另一头传过来。
金兵的呼喝声,脚步声,乱糟糟的搅在一起。
杨康心一沉。
完了,师父那边被发现了。
他探头望出去。
丘处机一身道袍,被一大群金兵围在院子当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寒光闪成一片。
但人太多了。
一层一层往上涌,像潮水一样。暗处还有弓箭手,箭头在火光底下闪着寒光,直直对准场中。
丘处机剑势虽猛,可到底是孤身一人,被四面八方围死了,渐渐有些吃力。
杨康心急如焚,眼睛飞快扫着院子里的地形。
目光扫过马厩的时候,他顿住了。
马厩里头几十匹骏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旁边堆着山一样高的干草,码得密密匝匝。
一个念头蹦了出来。
他转身握住包惜弱的手,语速很快,语气却很稳。
“娘,你藏好了,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千万别出来。”
包惜弱抓紧他的衣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只点了点头。
杨康松开手,猫着腰摸到马厩后头。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一口,火星溅开。
他把火折子往干草堆里一丢。
轰的一声,火舌蹿了起来。
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火势沿着草垛子一路席卷过去,眨眼功夫就烧成了一片,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杨康抬脚踹开马厩的木栅栏。
里头的马本来就怕火,让这漫天红光和呛鼻的浓烟一激,登时就炸了窝,扬蹄长嘶,发了疯一样往外冲。
几十匹马横冲直撞地冲进金兵的阵列。
人仰马翻。
那些金兵本在围攻丘处机,突然被几十匹疯马从屁股后头撞进来,哪里还顾得上围堵,纷纷惨叫着躲避,阵型一下子就散了。
丘处机哪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暴喝一声,剑光暴涨,一剑逼退身前几名兵卒,脚尖一点地,身形拔起,稳稳落在高墙上。
杨康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师父,这儿!”
丘处机循声望来,一眼就瞧见墙根底下护着包惜弱的杨康,眼中精光一闪,纵身掠下,落在二人身边。
杨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袍上沾着血,但都是别人的,人没事。
丘处机也在看他,眼底全是激赏。
“好小子,这把火放得漂亮,今晚要不是你,老道我今天恐怕就交代在这儿了。”
杨康打断他。
“师父别说了,先走!”
三人正要翻墙,四周忽然亮如白昼。
无数火把同时点了起来,把整个后院照得比白天还亮。
杨康抬眼望去,心直直往下沉。
完颜洪烈骑着马,手里举着火把,身后黑压压一片全是全副武装的精兵,把院子围得铁桶一般。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早就布好的天罗地网。
杨康下意识跨出一步,把包惜弱挡在身后。
完颜洪烈的脸在火光映照下铁青铁青的,目光从持剑的丘处机身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一身粗布衣裳的包惜弱身上,又看向杨康。
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底下却压着翻涌的怒意。
“康儿,三更半夜,你带着你娘,这是要去哪儿?”
他把目光转向包惜弱,声调微微变了,带着一种被刀子捅了心窝子的痛意。
“惜弱,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明白,十六年了,我可有半分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走?”
包惜弱浑身都在抖。
眼眶红透了,泪水在里面不停打转。
她张开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康握紧她的手。
那手凉得像冰。
他踏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抬起头,直直对上完颜洪烈的目光。
“我叫杨康。”
这四个字,他说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我是汉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完颜康。”
完颜洪烈浑身一震。
杨康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不知多久的话全倒了出来。
“是你害得我生父杨铁心颠沛流离,客死他乡!是你用尽心机,骗了我娘整整十六年!十六年!”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眶也红了,但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从今天起,我跟你恩断义绝,我要带我娘走,离开这座关了她十六年的牢笼。”
完颜洪烈脸上的错愕一点一点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怒火。
他的声音发着抖,却不是示弱,是震怒。
“康儿!是谁在你耳边嚼舌根子?哪个混账东西挑拨你我的父子情分!我养了你十六年,把你当亲生儿子,你竟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十六年养育之恩?”
杨康冷笑一声,那笑意比刀子还利。
“强夺人妻,迫害生父,完颜洪烈,你也配提养育二字?我跟你之间,从今往后,只有血海深仇,没有半分情分。”
完颜洪烈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碎得干干净净。
他猛然抬手,厉声暴喝。
“来人!把他们统统拿下!死活不论!”
金兵蜂拥而上。
丘处机一步跨前,长剑出鞘,寒光四射。
“谁敢动他们两个,先问过贫道这把剑!”
剑光一闪,最先冲上来的三个金兵惨叫着倒了下去。
可人实在太多了。
倒下一个,涌上来十个。
黑压压的,像杀不完的潮水。
丘处机既要出剑御敌,又得分神护着身后的母子二人,渐渐开始左支右绌,呼吸也粗重起来。
完颜洪烈冷眼看着,见久攻不下,又挥了一下手。
“弓箭手,放箭!”
暗处的弓弦齐齐拉满,嗡的一声,箭矢铺天盖地射了过来。
丘处机奋力格挡,剑光舞成一道屏障,可终究挡不住四面八方来的箭雨。
一支箭穿过剑势的缝隙,直直朝包惜弱飞去。
杨康反应极快,猛地将母亲往身后一拽。
箭矢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布料撕开一道口子,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
“康儿!”
包惜弱失声尖叫,脸色煞白。
“没事,皮肉伤。”
杨康咬着牙,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嘴上却一个字没喊。
他快速扫着四周。
马厩那边的大火还在烧,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金兵们被熏得东倒西歪,阵脚早就乱了。
他压低声音对丘处机说。
“师父,往浓烟里退。”
丘处机心领神会,一边挥剑招架,一边护着母子二人往火场的方向慢慢撤。
浓烟越来越厚,呛得人眼泪直流,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金兵们看不清目标,箭矢稀稀拉拉地射过来,早就没了准头。
完颜洪烈在后方厉声嘶吼。
“冲进去!都给我冲进去!一个也不许放走!”
金兵们只好捂着口鼻,硬着头皮往浓烟里摸索着往前突。
杨康伸手入怀,掏出一大把铜钱,运足了力气,朝着金兵涌来的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铜钱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金兵们本来就绷紧了弦,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听见这声响,还以为是暗器来了,下意识就往旁边闪,阵型又乱了。
“走!”
杨康低吼一声,搀着包惜弱,跟着丘处机迅速闪进柴房。
柴房后头连着一条下人们走的小偏门,出了门就是城外的巷子。
三人一路狂奔,终于冲出了王府。
巷子又窄又深,黑黢黢的,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还在紧追不舍。
包惜弱常年关在深宅里头,身子本来就弱,这一路不要命的跑,气息早就乱了套,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栽。
杨康一把捞住她,咬着牙半扶半架,不敢停。
丘处机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死紧。
“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他们分了三路,前后左右包抄过来,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
杨康喘着粗气往前看。
前头是通衢大道,两边都是民居。更远一点,街头还有零星几个收摊的小贩,三更半夜的,还剩一点烟火气。
他眼睛一亮,心里有了主意。
“师父,娘,往街市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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