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高三的第一次月考来了。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无数次考试中的一次。但对于张然来说，这是一次考验。
上辈子，他高考考了497分，复读一年才勉强上了省城大学的文学院。那点底子，在十年后早就不剩什么了。
所以当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看着那些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数学，不会。
英语，忘了。
文综，更是两眼一抹黑。
他硬着头皮写完，交卷的时候手心都在冒汗。
成绩出来那天，他在榜单上找了很久。
从第一名往下找，找了半天，终于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张然，班级第28名，年级第401名。
总分，432。
比上辈子好点，但也好不到哪去。
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成绩单，乐了。
“行啊你，比上次进步了。”
张然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榜首。
苏念，班级第1名，年级第3名。
总分，681。
差了快250分。
他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书包里。
下午放学，张然没有回家。
他去了琴行。
那家琴行在市中心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很小，里面却很大。墙上挂满了吉他，从几百块的到上万块的，什么价位的都有。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哥。他头发有点长，扎在脑后，看起来像个搞艺术的。
张然走进去的时候，周哥正在给一把吉他换弦。
“来了？”他头也不抬。
张然点点头。
“嗯。”
周哥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想好了？”
张然沉默了一会儿。
“想好了。”
周哥递给他一把吉他。
“试试这把。”
张然接过来，抱在怀里。
这把吉他比之前那些都要重，木头的纹理很漂亮，摸上去有种温润的感觉。
他弹了一个和弦。
声音很厚，很暖。
周哥看着他。
“怎么样？”
张然点点头。
“好。”
周哥笑了。
“这把马丁D28，一万二。你要的话，可以分期付款。”
张然愣住了。
一万二。
他爸妈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五千。
他哪里拿得出一万二？
周哥看出了他的犹豫。
“这样吧，你先用着。等你以后赚钱了，再还我。”
张然看着他。
“你不怕我跑了？”
周哥笑了。
“你那首歌我听了，唱得不错。能写出那种歌的人，跑不了。”
张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练。将来要是红了，别忘了请我喝酒。”
从琴行出来，天已经黑了。
张然抱着那把吉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万二的吉他，就这么给他了。
他想起周哥说的话。
“能写出那种歌的人，跑不了。”
可是，那些歌不是他写的。
是陈朝的。
他只是个搬运工。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信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马尾辫，白羽绒服，灰色围巾。
是苏念。
他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她看着他。
“等你。”
“等我干嘛？”
她走过来，看着他怀里的吉他。
“买了？”
张然点点头。
“嗯。”
她没问多少钱，也没问哪来的钱。
只是点点头。
“挺好的。”
两个人一起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成绩出来了吧？”
张然愣了一下。
“嗯。”
“多少？”
“432。”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想补课吗？”
张然愣住了。
“什么？”
她看着他。
“我帮你补课。数学、英语、文综，都可以。”
张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以后要考大学的。”
张然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她看着他，眼睛里很平静。
“因为你帮过我。”
张然想起她妈妈住院的那些日子。
想起他在医院走廊里陪她的那些夜晚。
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哭的那一次。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再等他的回答。
“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自习室。”
说完，她转身走了。
马尾辫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从那天起，张然的生活彻底变了。
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
上午上课，认真听讲——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硬着头皮也要听。
下午放学后，去自习室，苏念给他补课。
晚上回家，练吉他，写到半夜。
周末，去琴行，周哥教他一些基础的和弦和技巧。
日子过得像打仗一样。
胖子看见他，都吓了一跳。
“你他妈怎么了？魔怔了？”
张然没理他。
他在算一道数学题。
苏念给他出的。
很难，但他一定要做出来。
因为她说过，做不出来就不教下一题。
他不想让她失望。
一个月后，第二次月考。
张然看着试卷，忽然发现，那些题目好像没那么难了。
他会做。
虽然不全会，但比上次强多了。
成绩出来那天，他站在榜单前，找了很久。
张然，班级第19名，年级第312名。
总分，481。
进步了将近50分。
他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笑。
胖子在旁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他妈吃药了？”
张然没理他。
他看向榜首。
苏念，班级第1名，年级第2名。
总分，692。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481。”
过了几秒，她回：
“还行。”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那天下午放学，他照常去自习室。
她已经在那儿了，正在做题。
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进步了。”
张然点点头。
“嗯。”
“继续努力。”
张然在她旁边坐下。
“有个问题想问你。”
她看着他。
“嗯？”
“你为什么成绩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因为我妈。”
“你妈？”
她点点头。
“我妈身体不好，不能工作。她供我读书，很不容易。”
“所以我要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让她过上好日子。”
张然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眼睛还是很亮，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是他以前没注意到的。
那是一种决心。
一种不会被任何事情动摇的决心。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有过这种决心吗？
好像没有。
他只是混日子，混一天是一天。
然后混到了三十岁，死在了路上。
他深吸一口气。
“我会努力的。”
她看着他。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我不想再混了。”
她没问为什么。
只是点点头。
“好。”
十二月，天气越来越冷。
张然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前二十，年级前三百。
他的吉他也练得越来越好，周哥说可以试着写歌了。
但他没有写。
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那些歌是陈朝的，不是他的。
他不想抄袭，也不想模仿。
他想写自己的歌。
但自己的歌，该怎么写？
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坐在琴行里，抱着吉他，发呆。
周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张然摇摇头。
“没事。”
周哥看着他的表情。
“遇到瓶颈了？”
张然愣了一下。
“什么瓶颈？”
周哥笑了。
“写歌的瓶颈。每个创作者都会遇到。”
张然没说话。
周哥继续说：
“你知道怎么突破吗？”
张然看着他。
周哥说：
“去找灵感。”
“灵感？”
“对。去找那些让你感动的事，让你愤怒的事，让你难过的事。把它们写下来。”
张然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找不到呢？”
周哥笑了。
“那就等。等它自己来找你。”
那天晚上，张然回到家，躺在床上，想着周哥说的话。
去找灵感。
可是他的灵感，好像都是陈朝的。
他自己的，在哪里？
他不知道。
手机亮了。
是苏念的消息：
“睡了吗？”
他回：
“还没。”
她问：
“在想什么？”
他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
“在想怎么才能写出自己的歌。”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
“你上次唱给我听的那些，不是你的吗？”
张然愣住了。
他想起那天在地下通道，他把陈朝的歌一首一首唱给她听。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会说一两句。
她说那些歌里，有陈朝的魂。
可是现在，她问：
“那些不是你的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很久，他回：
“那些是别人的。”
她问：
“谁？”
他回：
“陈朝。”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
“可是你唱的时候，那些歌就是你的了。”
张然看着那条消息，愣住了。
他想起她信里写的那句话。
“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就存在。”
现在，她又在说：
“你唱的时候，那些歌就是你的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回：
“谢谢。”
她回了一个笑脸。
十二月底，张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胖子发来的。
“张然，你知道吗？有个流浪歌手在我们学校门口唱歌，好多人围着看。”
张然愣了一下。
流浪歌手？
他想起陈朝。
会不会是他？
他扔下手机，跑出教室。
学校门口，围了一圈人。
他挤进去，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台阶上，抱着吉他，正在唱歌。
不是陈朝。
是一个陌生人，三十多岁，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旧旧的军大衣。
他在唱一首张然没听过的歌。
唱得一般，但很认真。
张然站在那儿，听完那首歌。
然后他走过去，在那个男人面前蹲下。
“你好。”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你好。”
张然看着他。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唱歌？”
那个男人笑了。
“因为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唱歌。”
张然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男人继续说：
“我唱了十几年了，从南唱到北，从东唱到西。”
“有人听就唱，没人听也唱。”
“反正就是喜欢。”
张然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自己的歌吗？”
那个男人点点头。
“有，写了很多。”
“能唱一首吗？”
那个男人笑了。
“你想听？”
张然点点头。
那个男人调了调弦，开始唱。
是一首很简单的歌，歌词写的是他在路上的经历。
唱得一般，但很真诚。
张然听完，站起来。
“谢谢。”
那个男人看着他。
“你也是唱歌的？”
张然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那个男人笑了。
“看你的眼神就知道。”
张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男人收起吉他，站起来。
“小伙子，好好唱。”
他拍拍张然的肩膀，转身走了。
张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晚上，张然回到家，拿出纸笔。
他想起那个男人的话。
“有人听就唱，没人听也唱。”
他想起周哥的话。
“去找那些让你感动的事。”
他想起苏念的话。
“你唱的时候，那些歌就是你的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我在路上，遇见一个唱歌的人。”
然后他停下来。
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这是他的歌。
不是陈朝的。
是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那天晚上，他写到了凌晨三点。
写了一首很简单的歌，写的是那个流浪歌手，写的是他自己，写的是所有在路上的人。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写出自己的歌。
不是陈朝的。
是他的。
他拿起手机，拍下那张纸，发给苏念。
“我的歌。”
过了几分钟，她回：
“好听吗？”
他想了想，回：
“不知道。”
她回：
“明天唱给我听。”
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他回：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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