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歌唱给苏念听的那天,是个周六的下午。
还是那个地下通道,还是那个位置。张然抱着吉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苏念站在旁边,围着她那条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吹得她围巾的流苏轻轻晃着。
“准备好了?”她问。
张然深吸一口气,手指按在琴弦上,微微发凉。“好了。”
他弹起前奏。很简单,只有几个和弦,是他自己编的。不复杂,不花哨,就像一个人慢慢走在路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慌。
然后他开始唱。
“我在路上,遇见一个唱歌的人。他穿着旧旧的军大衣,抱着破旧的吉他。他说他唱了十几年,从南唱到北,从东唱到西。有人听就唱,没人听也唱。因为喜欢。”
他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带着一点沙哑。他想起陈朝,想起那些在地下通道里度过的夜晚,想起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听的”。现在,他在唱,她在听。这算不算,有人听了?
“我在路上,遇见一个迷路的人。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该找谁问。他问我,你有没有梦想?我说,有。他说,那就走吧,别回头。”
他想起自己。重生回来的第一天,站在那个破旧的房间里,看着那张成绩单,看着窗外卖早点的摊子,看着那些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的学生。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但现在,他好像知道了。
“我在路上,遇见一个回家的少年。他背着厚厚的书包,低着头往前走。他问我,这条路对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那就走吧,走错了再回来。”
他想起陈朝日记里写的那句话。“以后还会有以后吗?”有。走错了,就回来。回来了,再走。总有一天,会走对的。
“后来我明白,路上的人都是我自己。唱歌的人是我,迷路的人是我,回家的少年也是我。我们都在路上,往前走,别回头。”
唱完最后一个字,通道里很安静。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在远处回荡,然后又归于沉寂。苏念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光,又像灯光。
张然放下吉他,手心全是汗。“怎么样?”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好听。”
张然笑了:“真的?”
她点点头:“真的。”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靠着墙,看着通道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匆匆走过,有人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有人什么都没看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这首歌叫什么?”
张然想了想:“还没想好。”
她看着他:“就叫‘在路上’吧。”
张然愣了一下:“在路上?”
她点点头:“嗯。因为你说的那些,都是路上的人。”
张然看着通道尽头,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好。”
那天晚上,张然回到家,把歌名写在稿纸上。《在路上》。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有自己的歌。不是陈朝的,是他的。
他把稿纸收好,拿出手机,给周哥发了一条消息:“周哥,我写了一首歌。”
周哥很快回了:“明天来琴行,唱给我听。”
张然回:“好。”
第二天下午,张然去了琴行。周哥坐在柜台后面,正给一把吉他换弦,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来了?”张然点点头。周哥把吉他放下,站起来,把他拉到里面的小房间。
“唱吧。”
张然抱着吉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唱了《在路上》。唱完之后,周哥沉默了很久。他靠在调音台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在想什么。
然后他说:“这是你写的?”
张然点点头:“嗯。”
周哥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吗,这首歌,比市面上那些流行歌强多了。”
张然愣住了:“真的?”
周哥点点头:“真的。虽然简单,但真诚。现在这个年代,真诚的东西不多了。”他顿了顿,又说:“你见过那个人了?”
张然愣了一下:“谁?”
“陈朝。”
张然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见过?那是上辈子的事。说没见过?那这些歌,没法解释。
周哥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不想说就不说。但你的歌里有他,我听得出来。”
张然低下头:“周哥,我……”
周哥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解释。好好写。以后,你会有出息的。”
从琴行出来,张然心里一直想着周哥的话。“真诚的东西不多了。”他想,也许周哥说得对。那些陈朝的歌,也很真诚。但它们不是他的。他不想一辈子靠别人的歌活着。他要写自己的歌,真正属于自己的歌。
接下来的日子,张然每天都在写歌。白天上课,晚上练琴,周末泡在琴行里。有时候写到凌晨,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稿纸上压着口水的痕迹,字迹都模糊了。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重新写。
苏念还是每天给他补课,但话题越来越多了。从学习,到音乐,到未来。
她说她想考北大,学中文,以后当记者。
他说他想考音乐学院,学作曲,以后当音乐人。
她问:“能行吗?”
他说:“试试。”
她笑了:“那就试试。”
十二月末,学校举办元旦晚会。每个班都要出节目。班长苏念拿着报名表,走到张然面前。
“你报不报?”
张然愣了一下:“报什么?”
“元旦晚会,唱歌。”
张然犹豫了。他从来没在那么多人面前唱过歌,除了那次婚礼。但那不一样,那次是临时起意,台下的人都在吃饭喝酒,没几个人认真听。这次是正式的舞台,台下坐满了老师同学,还有校长。
苏念看着他:“不敢?”
张然抬起头:“谁说不敢?”
她把报名表递给他:“那就报。”
张然接过表,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
晚会那天,体育馆里坐满了人。张然站在后台,手心都是汗。苏念站在他旁边。
“紧张?”她问。
张然点点头:“有点。”
她看着他:“想想那天在地下通道。”
张然愣了一下:“那天只有你一个人。”
她笑了:“今天也是一样。”
张然看着她。她继续说:“不管台下有多少人,你唱的时候,眼里就只能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想要唱给他听的人。”
张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好。”
轮到他上台了。灯光打在身上,有点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但他知道,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有一个人。苏念。他深吸一口气,抱起吉他。前奏响起,是他自己编的那几个和弦。简单,不花哨。
他开始唱。
《在路上》。
唱完第一段,台下很安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比平时更响,更空。他有点慌,手指差点按错弦。但他看见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苏念正在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唱。
唱到最后一句“我们都在路上,往前走,别回头”,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炸开,有人喊“再来一首”,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来鼓掌。
张然站在台上,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往台下看了一眼。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苏念正在鼓掌。她看着他,笑了。他也笑了。
晚会结束后,很多人围过来。有问他要签名的,有问他歌在哪能听的,有问他什么时候再唱的。张然应付着,眼睛一直在找人。找了半天,终于在人群外面看见她。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挤过人群,走到她面前。“怎么样?”
她点点头:“还行。”
张然笑了:“就还行?”
她也笑了:“挺好的。”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张然。”
“嗯?”
她看着他:“那天在地下通道,你说你要找陈朝。”
张然愣了一下:“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帮你一起找。”
张然看着她:“为什么?”
她想了想:“因为我也想见见他。”
“见见他?”
她点点头:“见见那个写出那么多好歌的人。”
张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继续说:“而且,你不是说在这个世界找不到他吗?说不定,他在另一个世界呢?”
张然愣住了。“另一个世界?”
她笑了:“我开玩笑的。”
但张然没笑。他想起上辈子,想起那个地下通道,那个抱着吉他的男人。那个男人,会不会真的在另一个世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有人愿意帮他一起找了。这就够了。
晚上,张然回到家,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苏念的消息:“今天唱得很好。”
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回:“谢谢。”
她回:“不客气。”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明天开始,继续补课。”
他回:“好。”
放下手机,他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风,吹动窗帘。他忽然想起陈朝,想起那些歌,那些夜晚,那个地下通道。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但他知道,他不会放弃。因为有一个人,在帮他一起找。
手机又震了一下。张然拿起来,是苏念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张然,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需要你找到?”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回:“他写那些歌,不是为了让人找到他。是为了让人听见。你已经听见了,这就够了。”
张然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窗外月光如水,落在地板上,像一汪清水。他想起陈朝日记里的那句话。“总有一天会有人听的。”现在有人听了。那个人是他。他不是陈朝要找的人,但他听见了。这就够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梦里,他又站在那个地下通道里。昏黄的灯,灰色的墙,远处有脚步声。他坐在那个角落里,抱着吉他。对面没有人,但他觉得,有人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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