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张然收到一条消息。是周哥发来的:“我那朋友听了你的demo,说想见你。”张然看着那条消息,手有点抖。他给苏念发:“周哥说,有人想见我。”她很快回:“谁?”他回:“一个音乐平台的编辑。”她回:“什么时候?”他回:“还没定。”她回:“我陪你去。”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回:“好。”
可那个“还没定”,一等就是半个多月。从大年初七等到正月十五,从正月十五等到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周哥才又发来消息:“我那朋友最近忙,说下周六有空。你们来北京,他请你们吃饭。”
张然把消息转给苏念。她回:“下周六?你开学了吗?”他算了算日子:“还没。正月十七开学,下周六是正月十四。”她回:“那正好。我陪你。”
正月十四那天,北京下了一场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碎碎的小雪,落在衣服上就化了,落在手心里凉凉的。张然站在北京西站的出站口,等苏念。他本来想直接去北京的,但她非要先来河北找他,说“你一个人去北京我不放心”。他说“我又不是小孩”,她说“你就是”。
她出站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头发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花,亮晶晶的。看见他,她笑了:“等很久了?”张然摇摇头:“刚到。”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往站外走。雪落在他们肩上,落在她围巾的流苏上,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雪花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
“你冷吗?”他问。她摇摇头:“不冷。”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张然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套递给她。她看着他:“你呢?”他说:“我不冷。”她没接,只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拉住他的袖子。不是拉手,是拉袖子。隔着厚厚的衣服,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心里,忽然很暖。
他们坐高铁去北京,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睫毛偶尔颤一下。他看着窗外的雪,田野、村庄、城市,都蒙上了一层白。快到北京的时候,她醒了。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到了?”他点点头:“快了。”
北京比河北冷。风更大,雪更密。他们从北京西站换地铁,换公交,到周哥说的那家餐厅。是一家藏在胡同里的小馆子,门脸不大,但里面很暖和。暖气烘烘的,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周哥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穿格子衬衫,看起来很斯文。
“来了?”周哥站起来,“这是李岩,网易云音乐的编辑。这是张然,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学生。”
李岩站起来,伸出手:“你好,你的demo我听了。《在路上》,挺好的。”
张然握住他的手:“谢谢李老师。”
李岩笑了笑:“别叫老师,叫李哥就行。”他看了看苏念,“这是?”
张然说:“我同学,陪我来的。”
李岩点点头:“坐吧。”
菜上来了,是北京涮羊肉。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片切得很薄,在锅里一涮就熟了。李岩夹了一筷子,蘸了麻酱,放进嘴里。
“张然,你这首歌,是怎么写出来的?”
张然愣了一下。他不能说这是自己的经历,不能说这是写给陈朝的。他想了想,说:“有天晚上路过一个地下通道,看见一个人在唱歌。就写了。”
李岩点点头:“歌词写得好,‘路上的人都是我自己’。这句有味道。”
张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念在旁边,替他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在他碗里。李岩看见了,笑了:“你们俩,是同学?”
苏念点点头:“嗯,同班。”
李岩看着张然:“你小子有福气。写歌有人听,出门有人陪。”
张然脸红了。苏念倒是很淡定,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李岩说:“张然,你的歌我听了,不错。但我们平台有个规矩,新人的歌要上首页,得先过审。我把你的demo报上去了,能不能过,看运气。”
张然点点头:“谢谢李哥。”
李岩摆摆手:“别谢,先把歌练好。以后有机会,再录一版更好的。”
从餐厅出来,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周哥先走了,说琴行还有事。李岩也走了,说回去加班。只剩下张然和苏念,站在胡同口。
路灯亮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她站在他旁边,缩着脖子。“冷吗?”他问。她点点头:“有点。”他把自己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不冷?”她问。他摇摇头:“不冷。”她知道他在逞强,但她没拆穿。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走吧。”她说。“去哪儿?”她想了想:“去那个地下通道。”
那个地下通道,在市中心的一条老街下面。他们换了两趟地铁,又走了十几分钟才到。通道里还是老样子,昏黄的灯,灰色的墙,偶尔有路人匆匆走过。他站在那个角落里,她站在他旁边。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吗?”她问。他点点头:“记得。那时候我在想,陈朝是不是也在这儿唱过。”
她看着他:“现在呢?”
他想了想:“现在也在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张然,你说,他会在哪儿?”
他看着通道尽头:“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应该在一个有人听歌的地方。”
从通道出来,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她站在他旁边,围着那条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张然。”
“嗯?”
她看着他:“你觉得,那首歌能过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
她笑了:“我觉得能。”
他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那是你的歌。你自己的。”
送她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雪后的北京很安静,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她忽然停下来。
“张然。”
“嗯?”
她看着远处的路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找不到陈朝,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他重生回来,从他知道这个世界没有陈朝,他就一直在找。找他的歌,找他的人,找他的痕迹。但如果找不到呢?
他想了想:“那就一直找。”
她看着他:“找到什么时候?”
他说:“找到为止。”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我陪你。”
回到酒店楼下,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你住哪儿?”他指了指对面:“那边有个青年旅舍,我订了床位。”她点点头:“那明天见。”他点点头:“明天见。”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张然。”“嗯?”她回过头,看着他:“今天,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她说:“谢你大年初一来看我妈。谢你带我去那个通道。谢你……”
她没说完,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
“谢我什么?”
她摇摇头:“没什么。”
她转身走进酒店。门关上的那一刻,风吹过来,很冷。但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雪地上有她的脚印,一行,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门里。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对面的青年旅舍走。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同屋的人已经睡了,打着轻微的鼾。他拿出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她很快回:“到了。”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他又发了一条:“今天,谢谢你。”
她问:“谢什么?”
他想了想:“谢你陪我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我不是说了吗,我陪你。”
他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窗外,月光落在雪地上,亮得晃眼。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地下通道,昏黄的灯,灰色的墙。他站在角落里,面前站着一个人。是苏念。她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她问他:“你找到他了吗?”他说:“还没有。”她说:“那就继续找。”他问:“找到什么时候?”她笑了:“找到为止。”他也笑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拿起来一看,是周哥发来的消息:“李岩说,你那首歌,过了。下周三上线。”他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很久。然后给苏念发:“过了。”她很快回:“我就知道。”他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窗外,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想起昨晚的梦,想起她说的那句话。“那就继续找。”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次,他没有做梦。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首歌的旋律。《在路上》。他写的,不是陈朝的,是他自己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张然拿起来,是苏念发来的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河北?”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的票。”她回:“我也是。”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那中午一起吃饭?”她回:“好。”
他们约在青年旅舍附近的一家小面馆。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看见他进来,她笑了:“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坐下,拿起筷子。她看着他吃,自己没动。
“你怎么不吃?”他问。她说:“在等你。”他愣了一下,她笑了:“骗你的。我已经吃过了。”
吃完面,他们一起往地铁站走。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她走在前面,踩着雪,咯吱咯吱的。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和昨晚一样。
走到地铁站口,她停下来。“张然。”“嗯?”她转过身,看着他:“下周三,歌上线的时候,你在哪儿?”他想了想:“在学校。”她点点头:“那我在学校听。”他笑了:“好。”
她转身走进地铁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张然。”“嗯?”她站在台阶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头发是金色的。“下周三,我会第一个听的。”然后她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张然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风吹过来,很冷。但他心里,很暖。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早。他想了想,又看了一眼那个地下通道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往地铁站走了。下次吧。下次再来。下周三,他的歌要上线了。他得回去,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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