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编辑那天，是个周三的下午。
张然请了假，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到了那个音乐平台的公司楼下。
苏念陪着他。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张然看着她，忽然问：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她愣了一下。
“有吗？”
张然点点头。
“有。你手都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
“没事。就是有点冷。”
张然知道不是冷。
但他没说。
只是笑了笑。
“走吧。”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
他们坐电梯上去，找到前台。
张然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说：
“李编辑在会议室等你们，从这边走到头，右转。”
张然点点头，往里面走。
苏念跟在他后面。
走到会议室门口，张然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穿格子衬衫，看起来很斯文。
他站起来，伸出手。
“张然是吧？我是李岩。”
张然握住他的手。
“李老师好。”
李岩看了看他身后的苏念。
“这位是？”
张然说：
“我同学，陪我来的。”
李岩点点头。
“坐吧。”
三个人坐下。
李岩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
“你那个demo我听了，《在路上》对吧？”
张然点点头。
“对。”
李岩沉默了几秒。
“歌是好歌，但你唱得……怎么说呢，太糙了。”
张然愣住了。
李岩继续说：
“音准有问题，节奏不稳定，换气的地方也不对。一听就是没受过专业训练的。”
张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在旁边开口：
“李老师，他是第一次录，不太熟悉。您觉得歌本身怎么样？”
李岩看了她一眼。
“歌本身不错，词写得挺好，旋律也有记忆点。”
他顿了顿。
“但光歌好没用，现在这个年代，唱得好的人太多了。你这水平，拿出去跟人比，差得太远。”
张然沉默了。
李岩看着他。
“我给你个建议，找个老师，好好练一年。练好了再来。”
张然深吸一口气。
“李老师，谢谢您的建议。我想问一下，如果我把歌重新录一遍，能行吗？”
李岩想了想。
“再录一遍，可能会好一点。但问题不是录几遍能解决的。你底子太差，得从头练。”
张然沉默了。
李岩站起来。
“这样吧，歌我先留着。等你练好了，再联系我。”
他递给张然一张名片。
“上面有我的电话和微信。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
张然接过名片。
“谢谢李老师。”
李岩点点头，走了。
从公司出来，张然一句话都没说。
苏念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一直走到地铁站门口，张然才停下来。
“你回去吧。”
苏念看着他。
“你呢？”
张然说：
“我想一个人走走。”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她转身走进地铁站。
张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是不想停下来。
那天下午，张然走了很久。
从东三环走到西三环，从天亮走到天黑。
脑子里一直转着李岩说的那些话。
“太糙了。”
“差得太远。”
“练好了再来。”
他知道李岩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没受过专业训练。
他确实唱得不好。
但他以为，有那些歌就够了。
陈朝的歌，那么好。
只要他唱出来，就一定会有人听。
可是李岩说，光歌好没用。
唱得好的人太多了。
他算什么？
他只是一个偷歌的人。
那些歌，本来就不是他的。
他有什么资格站在台上唱？
天黑了，他走到一个天桥上。
桥下车流如织，灯光闪烁。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下面，很久很久。
手机响了。
是苏念发来的消息：
“在哪儿？”
他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回来吧。”
他还是没有回。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一条：
“我在自习室等你。”
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她陪他去的那些地方。
地下通道，琴行，公司。
她一直在他身边。
可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
他回了一条：
“你先回去吧。”
她很快回：
“我不回。”
他愣住了。
她又发了一条：
“我等你。”
张然到自习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自习室的门还开着，里面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看见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是他，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回来了？”
张然点点头。
他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他说我唱得太差。”
苏念没说话。
他继续说：
“他说我得从头练。”
苏念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我还能行吗？”
苏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你知道我妈住院的时候，医生说什么吗？”
张然愣住了。
她继续说：
“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只有五成。”
“五成。”她重复了一遍，“一半的可能下不来。”
张然看着她。
她笑了笑。
“但我妈挺过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想看我考上大学。”
张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
“你的事，比这个难吗？”
张然沉默了。
她继续说：
“五成，你都觉得难？”
“那要是只有一成呢？”
“你是不是就直接放弃了？”
张然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
“我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他。
“张然，你要是真想唱，就练。”
“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五年。”
“只要你不放弃，就没人能让你放弃。”
说完，她推门走了。
张然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很久，没动。
第二天，张然去了琴行。
周哥看见他，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早？”
张然说：
“周哥，我想请你教我。”
周哥看着他。
“教你什么？”
“唱歌。还有吉他。”
周哥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那个编辑，怎么说？”
张然低下头。
“说我唱得太差。”
周哥没说话。
张然抬起头。
“他说得对。我确实差。”
“所以我想练。”
周哥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张然愣住了。
“你愿意教我？”
周哥点点头。
“愿意。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周哥说：
“每天来。风雨无阻。”
“不管刮风下雨，下雪下刀子，都得来。”
“能做到吗？”
张然点点头。
“能。”
从那天起，张然的生活彻底变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练声。
上午上课，认真听讲。
下午放学后，去琴行，周哥教他唱歌、弹吉他。
晚上回家，写歌，做题，凌晨一点睡觉。
周末，全天泡在琴行里。
苏念还是每天给他补课，但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太忙，她也太忙。
但他们每周还是会见几次面。
有时候在自习室，有时候在琴行，有时候只是在地铁站碰一下。
话越来越少，但那种感觉，越来越深。
有一次，她问他：
“累吗？”
他想了想，说：
“累。”
她看着他。
“还继续吗？”
他点点头。
“继续。”
她笑了。
三个月后，张然又给李岩发了一条消息。
“李老师，我重新录了一遍《在路上》，您能听听吗？”
李岩很快回了：
“发过来吧。”
张然把文件发过去。
然后等。
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回音。
第四天，他忍不住又发了一条：
“李老师，您听了吗？”
没有回音。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还是没有。
张然知道，这是拒绝。
不是那种明说的拒绝，是那种无声的、沉默的拒绝。
更让人难受。
那天晚上，张然坐在琴行里，抱着吉他，一句话都没说。
周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岩那边，没回音？”
张然点点头。
周哥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李岩为什么让你等一年吗？”
张然看着他。
周哥说：
“因为一年后，他就不在那个位置上了。”
张然愣住了。
周哥继续说：
“这种平台，编辑流动性很大。今天在这个公司，明天可能就跳槽了。”
“他让你等一年，其实就是拒绝。”
张然沉默了。
周哥拍拍他的肩膀。
“别想了。继续练。”
“机会总会有的。”
那天晚上，张然回到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是苏念的消息：
“睡了吗？”
他回：
“还没。”
她问：
“怎么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把李岩的事说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
“你还记得那天在地铁站，我跟你说的话吗？”
张然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
“只要你不放弃，就没人能让你放弃。”
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他回：
“记得。”
她回：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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