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声像只不祥的金属苍蝇,固执地盘旋在岩石缝隙之外。
叶定疆和老秦头紧贴洞壁,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缓。洞内昏暗,只有石台方向散发出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暖意,以及岩缝水滴落的滴答声,规律而清晰。
无人机的声音时近时远,似乎在仔细扫描这一片陡峭的山崖和乱石堆。偶尔,能听到极轻微的、像是旋翼气流掠过枯藤的簌簌声。
“热成像?”叶定疆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
老秦头眯着眼,摇了摇头,示意不确定。他侧耳倾听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挪动脚步,靠近那条狭窄的入口缝隙,用一只眼睛,从枯藤和岩石的微小间隙往外窥视。
看了半晌,他缩回来,脸色凝重。
“不大。”他也用气声说,“比巴掌大点,四个旋翼,底下有灯,没亮。悬在对面那棵歪脖子松树旁边,镜头……好像正对着咱们这缝。”
叶定疆心往下沉。这种小型无人机续航有限,但足够高清摄像,甚至可能带红外。他们藏在洞里,温差和岩石结构或许能干扰热成像,但如果镜头直接对着入口,只要他们一露头,甚至里面光线稍有变化,就可能被发现。
“不能让它一直盯着。”叶定疆低声道。
“嗯。”老秦头应了一声,目光在洞内扫视,最后落在角落那汪小水洼上。“水是活的,通着地下。”他走过去,用手捧起一点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然后走到石台边,从帆布袋旁捡起一块他之前摆放的、颜色暗红的小石头。
他走回入口缝隙边,没有直接看外面,而是蹲下身,将那块暗红色的小石头轻轻放在缝隙底部一个微微凹陷的石窝里,又将手里捧着的那点水滴在石头上。
石头遇水,表面似乎变得更加暗沉,并无其他异样。
但过了一会儿,叶定疆忽然感觉到,洞口附近的气流似乎发生了一丝极细微的改变。原本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带着山野寒意的夜风,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稍稍扭动、分散了,连带着外面无人机旋翼搅动空气的声音,也似乎变得模糊、飘忽了一点。
“这石头……?”
“一点磁铁矿渣,混了点别的东西。”老秦头低声解释,依旧蹲在缝隙边,“沾了活水,能稍微扰一扰这一小片地方的‘气’。对机器有没有用,不知道,但多少能添点乱。”
他的方法听起来近乎玄学,但此刻叶定疆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选择相信。他靠在岩壁上,感受着背上传来的冰凉坚硬,高烧的燥热似乎被这石洞的恒温中和了一些,但虚弱和疲惫依旧深入骨髓。
外面,无人机的嗡嗡声又持续了几分钟。有一瞬,那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它似乎又飞回来了,就在岩缝上方盘旋。叶定疆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几秒后,旋翼声再次远去,这一次是真的开始减弱。
两人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风声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走了?”叶定疆问。
“暂时。”老秦头走回石台边,摸了摸帆布袋,感受了一下,“没直接冲进来,要么是没确定,要么是留个标记,等后面的人。”
他看向叶定疆:“你这烧,不能再硬扛了。我包里还有点草根,能退热,但得煮水。这洞里不能生明火,烟出不去。”
“我还能撑。”叶定疆说,声音里的沙哑却出卖了他。
“撑个屁。”老秦头不客气地打断,“人倒了,啥都白搭。你等着。”
他走到水洼边,用那个旧水壶小心地装了大半壶水,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段干枯扭曲、像树根一样的东西,掰碎了放进壶里。接着,他做了一件让叶定疆有些愕然的事——他拎着水壶,走到那暗红色的石台边,将水壶直接放在了帆布袋旁边的石台面上。
石台是温的。
叶定疆这才真切地感受到。那股暖意并不强烈,但足以让放在上面的金属水壶,慢慢传导热量。
“这……能行?”叶定疆看着那壶水。用石台的温度来“温”药?
“地火温养,比柴火慢,但劲儿纯,不走药性。”老秦头坐回原处,闭上眼睛,“等着吧。得一个时辰。”
洞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水滴声,和石台上那壶水被慢慢温热时,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滋滋”声。
叶定疆也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但脑子却异常清醒。这几天的经历——姬昭武的出现、招魂、逃亡、老秦头、十七个少年、追踪者、赵总的开发计划——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旋转。混乱,却又隐隐指向某个他还看不清的核心。
“姬昭武。”他在心里默念。
“嗯。”姬昭武的声音很快响起,似乎也一直在关注着外界。
“刚才……谢谢。”叶定疆指的是他发现那个蹲守者的事。
“分内之事。”姬昭武的语气很平淡,“你我现在一体,你若被擒,我亦难保。况且,那些兵卒……”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称呼那十七个少年,“他们既已托付于你,护你周全,便是护他们安稳。”
叶定疆心里微微一暖。这个两千年前的将军,似乎正在用一种他自己的方式,理解并接受着当前的局面和彼此的关系。
“你觉得,赵总这么大动干戈,真的只是为了搞旅游开发?”叶定疆问出心中的疑惑。
姬昭武沉默了片刻。“你问我赵总图什么?”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了一丝反诘的意味,“我倒想问你——山下那片地,老秦头说去年还有人放羊。去年你在哪儿?怎么偏偏今年,你挖出剑柄,他就开工了?”
叶定疆一愣。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他之前没想过的地方。是啊,为什么是今年?为什么是现在?
“你是说……他可能知道剑柄的存在?”
“不知道。”姬昭武道,“但你方才说,那追你的人,要‘抓活的’。若只为一件残破古物,灭口岂不更方便?要活的,说明他们要的,不是死物,而是你这个人——或者说,你知道的东西。”
叶定疆后背发凉。他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洞外忽然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两人立刻噤声,侧耳倾听。那声音从山坳另一侧掠过,没有靠近,渐渐远去。
是另一架,还是刚才那架在换班?叶定疆分辨不出。
“继续。”姬昭武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搜得越紧,越说明我们猜对了方向。现在的问题是——老秦头。”
“他怎么了?”
“他方才用石头扰那机器,那法子……”姬昭武顿了顿,“不是寻常猎户的手段。我当年军中,有方士擅观天象、察地脉,也懂用磁石扰人罗盘。他那石头,是磁铁矿渣。他那水,是活水引地气。他那说法——‘守器’——你可问过他,守的是什么器?”
叶定疆睁开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老秦头。老人脸上的皱纹在昏暗中像一道道沟壑,看不清神情。
他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不是时候。
外面又安静了。石台上的水壶传来一声轻微的“噗”——壶盖被温热的水汽顶开了一下。老秦头睁开眼,起身走过去,摸了摸水壶外壳。“差不多了。”他拎起水壶,晃了晃,走回来递给叶定疆,“趁热喝,小心烫。味道不好,别吐。”
叶定疆接过。水壶外壳温热,里面的药汤温度应该刚好。他打开壶盖,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苦、涩、酸还有一丝土腥气的味道冲了出来。他皱了皱眉,屏住呼吸,仰头灌了一大口。
液体入口,果然奇苦无比,还带着一种粗糙的颗粒感。他强忍着咽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留下一条火烧火燎的痕迹。但几秒钟后,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起,缓慢地向四肢百骸扩散,额头因高烧产生的胀痛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一点点。
他小口小口地,把大半壶药汤都喝完了。放下水壶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不是虚汗,是感觉身体内部郁积的热气被逼出来一些的那种汗。
“躺下,睡。”老秦头命令道,“发发汗,明天能好点。”
叶定疆依言,在干燥的石地上躺下。药力开始起作用,加上疲惫到了极点,他很快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他睡得很沉,很黑。
不知过了多久,他是被一阵急促的、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
咳嗽声来自石台方向。
叶定疆猛地坐起,发现天光已经微微发亮,灰白色的晨光从入口缝隙渗透进来,给洞内蒙上一层朦胧的微光。
老秦头正站在石台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低声咳嗽着。他面前,石台上的帆布袋……似乎有些不对。
袋子本身没有变化,但袋口扎紧的地方,以及帆布的表面,竟然凝结了一层极薄极淡的……白霜?
在这温热的石台上?
叶定疆连忙爬起身,走过去。“秦爷,怎么了?”
老秦头止住咳嗽,转过身,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他指了指帆布袋:“你自己看。”
叶定疆凑近。没错,是霜。附着在帆布表面,尤其是在埋着剑柄的那个位置附近,霜痕更明显一些。老秦头伸手在霜上虚虚一探,又摸了摸石台——石台依旧是温的,但这层霜像是被袋子内部渗出的寒意硬生生凝住的,竟没有融化。
“这是……怎么回事?”叶定疆伸手想摸,被老秦头拦住了。
“别碰。”老秦头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他们’……不稳当。”
“不稳?”
“嗯。”老秦头眉头紧锁,“这石台的地火,按理说应该能温养他们,让他们睡得安稳。可这霜……是‘煞气’,是魂灵里没化解干净的战场戾气、死前的不甘和惊惧。地火没压住,反而……好像激出来了。”
“为什么?”
老秦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入口缝隙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清晨的山野一片寂静,只有鸟雀开始苏醒的啁啾声。
他走回来,脸色更加凝重。
“可能……是外面‘动土’的缘故。”他缓缓道,目光仿佛能穿透岩石,看到山下那片正在被机器犁开的土地,“大规模的破土,尤其是挖到古战场的土层,会惊扰地脉,也会搅动那些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地火被惊扰,温养的效果就打了折扣,反而可能引动了他们魂灵里不好的那一部分。”
他看向叶定疆:“得想办法,化掉这点煞气。不然时间长了,这点戾气会侵染他们的魂,也可能……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怎么化?”
老秦头目光落在叶定疆脸上,又移到他胸口。“你。”他说,“还有你身上那位将军。”
“我们?”
“至阳之人的血气,加上至刚之将的魂威。”老秦头说,“双管齐下,或许能镇住、化开这点霜煞。”
“具体怎么做?”
老秦头从怀里摸出那截神秘的黑石,又看了看叶定疆的手指。
“还得用血。你的血,滴在这霜上。同时,让你脑子里那位将军,尽力放出他的‘势’,压住这股战场残留的戾气。”
叶定疆正要点头,忽然胸口一热,一股强烈的抗拒感涌了上来——不是他自己的感觉,是姬昭武。
“等等。”叶定疆按住胸口,表情变得古怪,“姬将军说……不能用血。”
老秦头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叶定疆侧耳听了几秒,转述道:“他说,当年军中方士之术,以血镇煞,是以暴制暴。血属阳,煞属阴,一时能压住,但会污了魂灵的根本。他说……”
他顿了顿,看向老秦头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他问:你到底是‘守器’的,还是‘镇魂’的?”
老秦头愣住了。
洞内忽然安静得可怕。连水滴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老秦头看着叶定疆——或者说,透过叶定疆,看着他身后那个两千年前的魂魄。他脸上的皱纹抽动了一下,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截黑石。
“镇魂。”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我祖上,是镇魂的。”
叶定疆屏住呼吸。
“守器的人,护的是器物本身,是器物里存着的东西。镇魂的人……”老秦头抬起头,目光复杂,“护的是器物里那东西,别出来害人。”
他把黑石收回怀里,走到石台边,看着那层白霜。
“你那位将军说得对。用血镇煞,是能压住,但那十七个娃娃的魂,往后就沾了血秽,再也养不干净了。我方才……是急糊涂了。”
他转过身,看向叶定疆。
“那你说,怎么办?”
叶定疆又按住胸口,倾听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说,他来压。不用我的血,用他的‘势’。”
“那霜还在——”
“我伸手按上去。”叶定疆打断他,“以活人之躯,承将军之威,用我的手,把那层煞气,从他们魂上剥下来。”
老秦头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那是十七个人的战场戾气!你一个活人——”
“他说,他能护住我。”叶定疆看着自己的手,“他说……等了两千年,等的就是今天。”
洞外,忽然又传来一阵嗡鸣。
无人机,又回来了。
这一次,声音很近。非常近。就在岩缝正上方盘旋,没有再离开。
但叶定疆没有回头。
他伸出手,朝着那层白霜,缓缓按了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