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亮,灰白的光线透过岩缝,将洞内那层诡异的白霜映照得更加清晰。霜粒细密,泛着冷冷的微光,附在粗砺的帆布上,像是给这承载着十七个古老魂灵的袋子,披上了一层薄薄的孝衣。
叶定疆看着自己的手指。旧伤未愈,留下一个暗红色的痂。
“非得用血?”他问。
“血是引子,也是桥梁。”老秦头握着那块黑石,站在石台另一侧,“活人的血气,最能沟通阴阳,也最能惊动魂灵。你之前用血召他们来,现在也得用血,送走他们身上这点不好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叶定疆:“怕了?”
叶定疆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怕?当然怕。怕这古怪的白霜,怕这玄乎的过程,更怕自己这摇摇欲坠的身体,再经不起折腾。但他更怕的,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托付,因为他而出了差池。
“来吧。”他说。
老秦头点点头,将黑石放在石台边缘,正对着帆布袋上白霜最厚的那片区域。“滴三滴,就滴在霜上。然后,让你脑子里那位,尽力想——想他当年在军中的威风,想他号令千军、压服一切的气势。别具体,就想那股‘劲’。”
叶定疆深吸一口气,将指尖凑到嘴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用牙齿将那个旧血痂咬开。
熟悉的刺痛传来。血珠很快渗出,在晨光下呈现一种粘稠的暗红色。
他伸出手,悬在帆布袋上方。第一滴血,落下。
血滴落在白霜上,没有立刻渗透,也没有融化霜粒,而是像一颗小小的红色玛瑙,在白色的霜面上滚动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渗开,将一小片霜染成了淡淡的粉红。
几乎在血滴渗开的同时,叶定疆感觉到,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寒冷,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沉重的压力。这压力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从面前这个帆布袋内部,猛地扩散出来。
袋子表面,那些未被血染的白霜,似乎微微“活”了一下,霜粒的边缘变得尖锐,闪烁着更冷的寒光。
“继续。”老秦头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他紧紧盯着黑石。
叶定疆挤出了第二滴血。
这一滴落下,异变陡生。
被血染红的霜面下,帆布突然向内凹陷了一小块,仿佛里面的黑土瞬间失去了部分支撑。同时,一股阴冷的气流,带着淡淡的、像是铁锈和腐土混合的气味,从袋口缝隙里逸散出来。
叶定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寒意并非体表感觉,而是直接钻进骨头缝里。
“姬昭武!”他在心里疾呼。
“我在。”姬昭武的声音立刻回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然此非寻常煞气……其性阴寒驳杂,夹杂无尽惊怖怨愤,确系战场残念所聚。汝定心神,莫为其所慑。”
“我该怎么做?”
“照那老者所言,想象。”姬昭武的声音仿佛沉入了某种回忆的深处,“想象……玄黑旌旗蔽日,想象金戈铁马铮鸣,想象军令如山,万众一心。非吾一人之威,乃我大秦锐士,列阵雁门,气吞万里如虎之势!”
叶定疆闭上眼,努力在脑海中勾勒。他没见过秦军列阵,只能从影视剧和书中的描绘拼凑——整齐如林的戈矛,沉默如山的方阵,一张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坚硬的面孔,还有那面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的、巨大的黑色旗帜。
他想得很吃力,画面也模糊不清。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从自己身体的深处,从胸口那块古玉的位置,升腾起来。
那不是他自己的。
是姬昭武的。
这股气息起初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迅速变得凝实、厚重,带着一种历经血火淬炼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它并不张扬,却沉沉地压在叶定疆的心头,也似乎透过他的身体,向外扩散。
石台边,老秦头忽然低低地“咦”了一声。他看见,放在台沿的那块黑石,表面开始浮现出比上次更加清晰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不再是静止的,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缓缓地蜿蜒、延伸,仿佛在抵抗着什么,又仿佛在引导着什么。
而帆布袋上,那层白霜开始剧烈地“沸腾”起来。不是融化,而是霜粒彼此碰撞、弹跳,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冰晶碎裂般的“噼啪”声。被叶定疆鲜血染红的地方,红色正在迅速变深、变暗,像是被霜下的什么东西吸走了精华,只留下一片污浊的褐色。
袋口逸散出的阴冷气流更加明显了,甚至带起了微弱的风旋,吹动着老秦头花白的乱发。
“第三滴!”老秦头喝道,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紧张。
叶定疆咬牙,用力挤压指尖。第三滴血,也是最大的一滴,滚落下来,正正滴在最初那片凹陷的帆布中心。
“噗——”
一声轻响,像是戳破了一个装满寒气的水泡。
第三滴血落下的瞬间,帆布袋猛地向下一沉,仿佛里面的黑土骤然塌陷了一个大坑。紧接着,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阴寒气息,混合着更加浓郁的铁锈血腥味,猛地爆发出来!
白霜在这股气息的冲击下,大片大片地从帆布上剥落、飞散,在晨光中化作一片迷蒙的冷雾。冷雾之中,隐约似乎有无数极其模糊、扭曲的影子一闪而过,伴随着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呜咽般的杂音。
叶定疆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岩壁上。那爆发出的阴寒气息仿佛有形之物,穿透他的皮肤,直刺五脏六腑,让他四肢百骸瞬间冰冷僵硬,连思维都仿佛要被冻结。
就在这危急关头,他体内那股属于姬昭武的厚重气息,也骤然攀升到了顶点!
仿佛无声的惊雷在意识深处炸响。
叶定疆“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看”到一个顶天立地的、披甲执锐的巍峨身影,矗立在无尽的黑色军阵之前。身影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其散发出的那股“势”,却如渊如岳,沉凝无比,带着碾压一切的意志和历经千年而不磨灭的骄傲。
这“势”并非针对他,而是向前方,向那团爆发的阴寒冷雾,沉沉地压了过去。
没有声音的碰撞。
但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飞散的冷雾和其中模糊的影子,在这股无形的、浩大的“势”的压迫下,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消融、瓦解。那股刺骨的阴寒气息,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揉碎,飞快地减弱、消散。
几秒钟后,洞内恢复了平静。
白霜不见了,连水汽都没有留下。帆布袋静静地躺在石台上,表面干干净净,只有三处不大的、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渍。袋口也不再逸散任何气息。石台依旧散发着温润的暖意,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块黑石,表面的暗红纹路尚未完全褪去,像一道道刚刚冷却的熔岩痕迹。
叶定疆顺着岩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指尖的伤口因为刚才用力,又渗出了新的血珠,但他浑然不觉。刚才那一刻,身体仿佛被抽空,又仿佛被两种极端的力量狠狠撕扯过,只剩下无尽的虚弱和冰冷。
老秦头快步走过来,先看了看石台上的袋子,伸手摸了摸,感受了片刻,脸上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
“成了。”他吐出两个字,然后蹲下身,查看叶定疆的状态,“你怎么样?”
叶定疆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古玉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空虚的灼热感,仿佛姬昭武刚才那一下,也消耗巨大。
“你脑子里那位……”老秦头问。
“他……好像累了。”叶定疆哑声说。
老秦头点点头,没多问。他撕下自己旧棉袄内衬的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给叶定疆包扎好手指。“煞气化了,他们能安稳一阵子了。你和你脑子里那位,都得好好缓缓。”
他把叶定疆扶到水洼边,让他喝了几口凉水。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稍微缓解了体内的燥热和虚脱感。
“刚才……那些影子,是什么?”叶定疆缓过劲来,心有余悸地问。
“是‘念’的残渣。”老秦头也喝了口水,解释道,“不是完整的魂,是魂灵在消散过程中,或者被强烈刺激时,剥离出来的最负面、最混乱的那些碎片——临死的恐惧,对敌人的憎恨,对自己命运的不甘。平时沉在魂灵深处,被地火一激,又被你的血和那位将军的‘势’一逼,就显形了,然后被冲散了。散了也好,留着反而是祸害。”
叶定疆似懂非懂。他想起之前姬昭武说的“煞气”、“战场残念”,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那现在,他们……干净了?”
“干净多了。”老秦头走到石台边,再次感受了一下,“睡得比刚才踏实。这石台的地火,也能更好地温养他们了。只要外面不再有大的‘动静’。”
他话里的“动静”,显然指的是山下那持续的、越来越近的工程轰鸣。
叶定疆也沉默了。煞气暂时化解,但根源问题——赵总的开发工程——依旧存在,并且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再次斩落,惊扰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滴声和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老秦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后生,你之前问,有没有办法阻止他们。”
叶定疆抬起头。
老秦头看着入口缝隙透进来的天光,眼神复杂。“硬拦,拦不住。他们手上有纸(文件),有机器,有人。但……有些东西,不是有纸有机器就能动的。”
“什么东西?”
“根。”老秦头缓缓吐出这个字,“这片山的根,这片土地的根,还有……埋在这片土地下面的,一些真正的‘老东西’。那些东西要是被他们胡乱挖出来,或者毁了,会出大事。不是闹鬼那种小事,是……更麻烦的事。”
“您知道那些‘老东西’在哪?”叶定疆心跳加快了。
老秦头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定疆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才用一种极其低沉、仿佛怕被什么听见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爹临终前,跟我说过一个地方。他说,那才是雁门关这片战场上,所有‘念想’最后汇聚的‘眼’。不是这个小石洞能比的。那地方,镇着一样东西。一样……从秦时,或许更早,就埋在那里的东西。”
他看向叶定疆,目光深邃:“他说,那东西不能见光,更不能落到心术不正的人手里。否则,这片山,乃至更远的地方,都不得安宁。”
“那地方在哪?”叶定疆追问。
老秦头又沉默了。这次,他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挣扎和犹豫。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拖长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洞外极近处传来!
紧接着——
“轰!!!”
巨大的爆炸声,混合着岩石崩裂的巨响,猛烈地撞击在洞口外的山崖上!整个石洞都剧烈地摇晃起来,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
爆炸的冲击波和声浪,如同实质的铁锤,狠狠砸进洞里!
叶定疆和老秦头同时被震倒在地,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昏花。
“什……什么……”叶定疆在一片混乱和烟尘中,骇然失声。
老秦头挣扎着爬起,扑到入口缝隙边,向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得惨白。
“他们……在用炸药开路。”他回过头,声音嘶哑,带着无法置信的惊怒,“就在……离这儿不到两百米的山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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