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没亮。
叶定疆扛着铁锹,站在关楼东侧三百二十步处。
脚下是荒地,杂草没过膝盖。远处,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像一只眼睛盯着这边。
“是这儿?”他低声问。
那个声音说:“是。”
叶定疆抡起铁锹,铲进土里。
土很硬。昨天那场雨只湿了表面,往下两寸还是干的。他踩着铁锹,用力下压,翻起一块土坷垃。
“埋了多深?”他问。
“九尺。”
叶定疆的手顿了一下。
九尺。三米。他一个人,一把铁锹,挖到什么时候?
“没有别的办法?”他问。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有。”
“什么?”
“借力。”
叶定疆一愣。还没等他问“怎么借”,胸口那块玉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是烫——像烙铁贴在皮肤上。
他下意识捂住胸口,铁锹掉在地上。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脑子里那个声音。是耳朵听见的——从地底下传来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翻身。
叶定疆后退一步。
脚下的土,在动。
不是地震那种动。是局部的,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往上拱。他盯着那块地,看见泥土裂开一道缝,又一道缝。
然后,一只手从土里伸了出来。
不是人手。
是骨头。
叶定疆的呼吸停了。
那只骨手扒住裂缝边缘,往上一撑——半个骷髅身子从土里挣出来,眼眶空洞,下颌骨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叶定疆两腿发软,想跑,脚却不听使唤。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十七个。
十七具骷髅,从三米深的地下,爬了出来。
它们站在叶定疆面前,站成一排。月光照着它们,骨头泛着惨白的光。有的肋骨断了几根,有的缺了半条胳膊,有的头骨上还嵌着一支锈蚀的箭镞。
叶定疆的牙齿在打颤。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勿惧。”
“这……这是……”
“吾之袍泽。”那个声音说,“十七少年。”
叶定疆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然后他看见,那些骷髅的眼眶里,亮起了一点光。
暗红色的光。
和他怀里那块玉,一模一样。
那个声音说:“他们……认得你。”
叶定疆的腿终于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十七具骷髅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月光照着它们。
风从关外吹来,穿过它们的肋骨,呜呜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叶定疆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们……能说话吗?”
“不能。”那个声音说,“魂未全,只能动。”
“能……动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
然后,十七具骷髅同时转头,看向叶定疆身后的某个方向。
叶定疆顺着它们的视线看去——是工地。是那排工棚。是指挥部。
是东方文娱的人昨晚停车的地方。
那个声音说:“它们知道敌在何处。”
叶定疆心里一震。
“你是说……它们能帮我们?”
“可。”那个声音说,“但只能今夜。”
“为什么?”
“卯时三刻,阴气最盛。过此之时,魂归土中。”
叶定疆看了一眼天边。东边已经开始泛白,离卯时三刻,不到半个时辰。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住了。
他看着那十七具骷髅,看着它们眼眶里的暗红色光,看着它们残缺不全的骨头。
两千年前,它们战死在这里。
两千年后,它们爬出来,为了再守一次。
“我需要你们做什么?”他问。
十七具骷髅没有回答。
但那个声音说:
“带它们去。”
“去哪?”
“东方文娱,今夜宿营之处。”
叶定疆一愣:“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昨夜那辆车,吾记下了来路。”那个声音说,“山脚下,三里外,有一处临时营地。七个人,三辆车,两台仪器。”
叶定疆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明白姬昭武要做什么了。
“你……要让它们去……”
“扰。”那个声音说,“以魂扰器。十七人同出,可及百丈。”
叶定疆盯着那些骷髅。
它们还是站着,一动不动。但眼眶里的光,似乎更亮了一点。
它们在等。
等他一句话。
叶定疆深吸一口气。
“走。”他说。
三里山路,走了两刻钟。
叶定疆在前面走,十七具骷髅跟在后面。月光下,一队白骨穿过荒草,穿过土坡,穿过两千年的夜色。
没有人看见它们。
没有狗叫。
只有风,呜呜地跟在后面。
营地到了。
三辆越野车停在一片空地上,两顶帐篷支在旁边。一顶大的,一顶小的。大的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小的那顶黑着,堆着仪器箱子。
叶定疆趴在五十丈外的土坡后面,看着那个营地。
“太远了。”他在心里说,“你不是说只能三丈吗?”
那个声音说:“那是吾一人。今有十七人。”
叶定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骷髅。
它们一字排开,趴在他旁边,眼眶里的光一明一暗,像是呼吸。
“它们能做什么?”
“扰器。”那个声音说,“相机、仪器、手机、车——凡机关器物,皆可扰之。”
“能扰到什么程度?”
“未知。十七人同出,吾亦未曾试过。”
叶定疆咬了咬牙。
“那就试试。”
他话音刚落,十七具骷髅同时站了起来。
它们没有看他,没有交流,只是同时站了起来,然后同时迈步,朝营地走去。
月光下,十七具白骨,一步一步,走向那三辆车、两顶帐篷。
叶定疆屏住呼吸。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营地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帐篷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五丈。
骷髅们停下来。
它们站成一排,面对着那些车,那些仪器,那些睡梦中的人。
然后,它们同时举起右手。
不是攻击。
是指。
十七只骨手,同时指向那三辆车。
下一秒——
三辆车的警报同时响了。
刺耳的声音划破夜空,营地瞬间炸了锅。帐篷里冲出来几个人,光着脚,举着手电,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
“有人偷车?!”
“警报怎么全响了?!”
他们冲向那三辆车。但刚靠近,车的双闪开始狂跳,大灯自动亮起,雨刮器自己动起来,在没下雨的夜里来回刮。
“见鬼了!这车疯了!”
一个光头掏出手机——屏幕闪了两下,黑了。他按开机键,没反应。按了五遍,还是没反应。
“我手机也坏了!”
“我的也是!”
“仪器!快看仪器!”
两个人冲向小帐篷,掀开帘子——里面摆着三台勘测仪器,全亮着红灯,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这他妈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
叶定疆趴在土坡后面,看着这一切,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它们……在问。”
“问什么?”
“问——够不够。”
叶定疆一愣。
不够。他想。这还不够。这只是让他们乱一晚。明天他们还会来。
他盯着那个营地,盯着那些乱成一团的人,盯着那些车、那些仪器。
然后他看见那十七具骷髅,还站在那里。
它们的手,还指着那些东西。
他在心里喊:“还能再做点什么吗?”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
“它们问——可否燃之。”
叶定疆的呼吸停了。
燃?
他想起那些车。油箱里都是油。如果……
但他马上摇头:“不行。会出人命。”
沉默。
那个声音说:“善。”
然后,十七具骷髅同时放下手。
警报停了。双闪灭了。手机屏幕亮了。仪器的蜂鸣声消失了。
营地陷入诡异的安静。
那些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走……走了?”
“什么走了?”
“不知道……但好像……没事了?”
光头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了。他拨了个号,通了。
“喂?赵总!出事了!刚才……我也说不清!但没事了!都好了!……对,明天照常!仪器没坏!放心!”
叶定疆趴在土坡后面,攥紧了拳头。
他回头,想找那十七具骷髅。
但它们已经不在那儿了。
只有月光,照着空荡荡的荒草。
“它们呢?”他在心里问。
“回去了。”那个声音说,“卯时三刻已过。”
叶定疆愣住。
他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荒草,看着远处那个已经恢复平静的营地,看着天边已经开始泛白的天际线。
“它们……还会再出来吗?”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
“会。”
“什么时候?”
“汝需彼时。”
叶定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天快亮了。
今天上午九点,省文物局,五分钟。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还温热。
远处,那个营地已经重新安静下来。那些人回了帐篷,关掉了手电。
他们以为没事了。
叶定疆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它们刚才问——可否燃之。”他在心里说,“是你让问的,还是它们自己问的?”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
“它们自己。”
叶定疆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们……有自己的想法?”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但叶定疆知道,答案是——
有。
两千年前战死的十七个少年,两千年后爬出来,问了一句“可否燃之”。
它们不只是“残念”。
它们是十七个魂。
会想、会问、会选的魂。
叶定疆站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看着远处的山影。
天快亮了。
但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才刚刚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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