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房产中介门店，下午三点。
沈孤城把外卖盒子扔进垃圾桶，顺手抽了张纸擦手。纸是那种劣质的，一擦就破，纸屑粘在手上。他又抽了一张，慢慢擦干净。
经理的茶杯砸在他脚边。
茶水溅上裤腿，烫的。碎瓷片崩起来，划过他皮鞋侧面，留下一道白印子。
“三个月！”经理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喷出来，“一单没开！你当公司是你家客厅？白拿底薪？我养条狗都比你强！”
沈孤城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茶叶，没动。
前台小妹缩在工位后面，手里攥着纸巾，眼眶红了。她不敢看经理，也不敢看他。
同事老周从他身边经过。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文件夹“啪”地拍在他桌上：“复印五十份，急着用。别磨蹭。”
沈孤城拿起文件夹翻了翻。是一沓没用的宣传单，早该扔掉的废纸。
他把文件夹放回原处。
继续擦手。
老周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一条消息，备注是“女朋友”三个字。
点开。
“咱俩算了吧。我闺蜜男朋友请她喝喜茶，我连杯蜜雪冰城都喝不上。跟你在一起太累了。”
他看了两秒。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回。
门外突然传来刹车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沈孤城往外看了一眼。五辆面包车堵住门口，车门齐刷刷拉开，下来二十多号人。手里都拎着家伙，棒球棍、钢管、砍刀，在太阳底下晃得刺眼。
领头的是个光头男人，四十来岁，脖子上纹着一条龙，龙尾巴一直伸进领口里。他拎着棒球棍推门进来，玻璃门撞上墙又弹回去，差点砸到他脸上。
他伸手按住门，往店里扫了一圈。
“谁是老板？”
经理往柜台底下缩了缩，缩到一半又停住，蹲在那儿不敢动。
老周的复印件撒了一地。他弯腰去捡，手抖得捡不起来。
几个看房的客户贴着墙根往外溜，光头的人也没拦，放他们走了。
光头男人踩上一张椅子，棒球棍点着前台小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逼她抬头。
小妹眼眶红了，嘴唇抖着说不出话。眼泪掉下来，砸在桌上。
“小姑娘，让你们老板出来聊聊保护费的事儿。”
小妹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沈孤城从工位站起来。
走过去。
他把小妹往身后拨了拨。
光头愣了一下，歪着头看他。
沈孤城从裤兜里掏出那台老人机。按键掉了一个，屏幕上还有几道裂痕，用了三年了。他按了两下，按准那个键，拨出一个号。
放到耳边。
对面接了。没人说话。
沈孤城看着墙上的钟。秒针在走。
“喂。”他说，“保安队。”
他顿了一下。
“我店门口有人闹事。三分钟，来个人处理一下。”
挂了。
光头男人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他把棒球棍杵在地上，扭头跟身后的人说：“听见没？喊保安呢。吓死我了。”
后面那二十多个人都笑了。
光头转回来，看着沈孤城：“小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保安算个屁——”
他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一眼。
笑容僵在脸上。
他接起来，放到耳边。只听了两秒，脸色就变了。从脸红到脖子红，然后一点一点变白。
“是……是……我知道了……马上走……对不起……”
挂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孤城。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棒球棍从手里滑下去，“咣当”一声砸在自己脚上。
他没顾上疼。
沈孤城从桌上拿起那张全勤表。就是普通的打印纸，上面有每个人的出勤记录，他的名字后面画满了勾。
他折了两下。
折成一个长方形。
然后他走过去，把那张全勤表对着光头的脑袋，轻轻拍了一下。
“你嗓子不好使？”
光头没吭声。
“我客户在里边看房，”沈孤城说，“让人家听见，以为我们这儿天天杀猪。”
光头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出门的时候，腿一软，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那二十多个人跟着他，上车，关门，发动，五辆面包车全走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
经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走、走了？”
沈孤城没理他。他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刷房源。
前台小妹擦了擦眼泪，偷偷看他。
下班前，经理把他叫进小会议室。门关上，经理压低声音，手还在抖：
“小沈，刚才片区派出所来电话了，问咱们店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沈孤城没接话。
“他们问得挺细，还问有没有新来的员工，从哪来的。”经理看着他，“我说没有，都是老人。”
沈孤城点点头，转身要走。
“哎，”经理叫住他，“那个光头，你是不是认识？”
沈孤城停在门口，没回头。
“不认识。”
会议室门关上了。经理坐在那里，点了根烟，手抖得点不着。
晚上七点，沈孤城最后一个离开。
走到电梯口，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消防通道的门。
门虚掩着。门缝里漆黑。
他站着没动。
过了三秒，通道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沈孤城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把那张全勤表掏出来，放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用烟灰缸压住一角。
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
消防通道的门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那张全勤表抽了进去。
电梯里，沈孤城的老人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陌生号码。一条彩信。
照片上是一张病历单，患者姓名那栏被马赛克涂掉了，但日期是今天。病历单旁边放着一张火车票——江城到南城，三天后。
照片下面一行字：
“她下周到。你还有三天。”
沈孤城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没按下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他抬起头，看着电梯门外站着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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