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飞星清晰地捕捉到老人平淡语调下那一丝不寻常的重量,尤其是“不合时宜”、“牛角尖”、“出不来”这几个词——它们像裹着绒布的匕首,精准地指向他此刻最不容于世的秘密。
“爷爷,我懂的,就是随便玩玩罢了。”说到此处,道飞星神色一正,语气转为罕见的凝定,“但即便是先祖遗落的一堆废纸,那也是我们道家的废纸。身为后人,我自有权力决定如何处置。”他话中有话,字字都在划出一条不容逾越的界线。
老人目光微动,眼中深沉的审视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了然。他听懂了。那不只是关于几卷旧书的去留,更是一场关于身份、反叛与继承的无声宣言。
“有理。”他最终说道,这简短二字既是对那番话术的认可,也是对某种倔强选择的默许。然而这份宽容转瞬即逝,他神色再度沉肃下来,声音压得更低:“我们那位‘联邦之母’,似乎又有大动作了。她竟试图再次推动那部法典的修订,看来是打算永远在那位置坐下去了。”
他突然移开话题,像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更重的棋子。道飞星默默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没有接话。他明白,这不是打断,而是提醒——风暴将至,任何特立独行都更容易被卷入漩涡。
“真是多事之秋……”老人凝视他片刻,目光在他周身短暂一驻,仿佛掠过一身看不见的装束。那声叹息里载着太多的疲惫与洞见,却也含着一道不容动摇的决断:“往后出门在外,务必多带护卫。这不是商量,孩子,别再一个人乱走了。”
“……是。”道飞星迎上爷爷的目光,终于低声应道。他听出了那严厉之下的回护,也明白这已是底线之下的宽容。
通讯悄然断开。
道飞星仍立在原地,良久未动。寂静之中,他仿佛仍能感到爷爷最后那道目光——它早已悉破一切,却选择在风暴来临前,为他留下最后一寸任性的余地。
“信息中心”自然并非其名所示那般冠冕堂皇。它更像是一个处于灰色地带的数据黑市节点,藏匿于岩山城西街的喧嚣之下。这里的唯一价值,在于其接入的非法数据通道带宽极大、节点隐秘,且流经此处的数据包更为原始庞杂,宛如一条地下信息暗河的汹涌支流。
天逸借此高速链路,将通讯器内停滞数月的数据疾速更新完毕。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这片弥漫着电子元件焦糊味和低语声的拥挤空间时,身形却微微一滞。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似乎被三个人无形地钳制在了门口附近。他们并未直视他,却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站位,封堵了最便捷的撤离路径。
天逸双眉倏然一扬,如两柄即将离鞘的飞剑,刹那间锋芒毕露。他眼神灼灼,身形看似未动实则已微调至最佳应对姿态,一股无形却凛然的睥睨之势随之弥漫开来。
“天逸兄弟!天逸小哥!且慢,千万别误会,莫要动手!”一个中年胖子不知从何处急惶惶地钻出,满头油汗,语气急促不堪。他一边朝天逸快步靠近,一边忙不迭地谄媚劝解。
胖子显然来得极其匆忙,身上那套本就不甚合体的西装歪斜得不成样子,内里白衬衫已被汗水洇湿大片,象征身份的真丝领带早已甩上肩头,裤脚与昂贵皮鞋上更是溅满了泥点草屑,狼狈不堪。
天逸却毫不动容,只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如冰刃刮过。“是我们老板……想请您一叙!”胖子语气愈发谦卑,说话时腰又恭谨地弯下几分,姿态放得极低,试图以此示诚。
“这恐怕并非邀人之道。”天逸话音冷淡,眼锋的余芒扫过仍呈合围之势的另外三人。“这个……实在是因为……”胖子脸上挤出几分窘迫的讪笑,“您一直未回复我们的通讯请求,老板他……甚是挂心。”他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继续小心翼翼解释道:“再说,您消失的这段时间着实不短,我们……也是心急如焚呐。”
“我对你们,或你们老板的邀约,并无兴趣。”天逸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让路。”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时刻,一辆悬浮车无声地滑至近旁。其通体漆黑的车身仿佛能吞噬光线,在日光下流转着一层幽邃的暗芒,行进间平稳得恍若幽灵,无一不彰显着其在联邦境内也极为罕见的奢华与科技感。
车门悄然开启,一名身形高削的青年迈步而下。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西装挺括如刀裁,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方质地上乘的丝巾擦拭着手指,自始至终微低着头,令人难以分辨那究竟是故作深沉,抑或沉浸于某种艰深的思辨之中。
他迈着富有韵律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向天逸,直至近前,方才抬起头来,目光随意地向四周一扫——霎时间,周遭那寥寥数个原本还在驻足窥探的身影,如同遭遇洪荒巨兽的凝视般,面色骤变,顷刻间作鸟兽散,逃得无影无踪。
青年随手将擦拭过的丝帕丢弃于地,视线稳稳锁住天逸,目光幽深难测,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就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天逸同学。我们苦寻等待了足足三个月,如今好不容易见面,你竟连多几句话都不愿说,便要离开?”
“有理。”天逸嘴角微扬,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看在诸位不惜耗费如此心力,连通讯定位这般艰难辛苦也要找到我的份上——不知在下能为阁下效什么劳?”
“倒也并非什么大事。”青年仿佛全然未听出他话中的讥诮,依旧慢条斯理,语气冰冷而不容置疑,“我们只是想收购同学你手中的那份联邦大学录取通知书。”
“呵呵呵……天逸小哥,”那胖子适时地上前一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低声介绍道:“这位是南岭洲洲长办公室的首席秘书——钱有为先生。钱秘书为了此事,已在岩山城滞留等候足足三个月了。”
“钱不是问题。”钱有为随手松了松颈间的衬衫纽扣,神情倨傲。随着他心念微动,一股强横的气息有意释放,周身瞬间浮现出一层凝实的深橙色道晕——赫然是五重天高境的“大武师”!“只要你开口。无论是信用点、稀有资源、豪车豪宅,还是一份令旁人羡艳的职位……都没有问题。”
天逸感受到那股武师级别的压迫感,双眉不由紧蹙。对方亮出道晕,既是展示实力,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联邦一百零八洲,南岭洲虽地处偏远,却也辖治数千万民众。作为一洲之首府办公室的首席秘书长,其权柄已然不小,自身更是位列“武师”尊号,背后更有可能与联邦顶层那个巨无霸般的钱氏世家牵连甚深。这个钱有为的来头,确实不容小觑。天逸心头飞速盘算,利弊权衡间,一时陷入沉默——虽无畏,但麻烦……
钱有为见状,目光已懒得多看天逸一眼,仿佛一切早已尽在掌握,只待对方低头。
“天逸小弟,”那胖子见气氛凝滞,赶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和事佬般的殷勤笑容,“你若真一心向学,只要肯将通知书转让予我们,凭钱秘书的能量,替你推荐一座绝不逊于联邦大学的学府,绝非难事。”
“没错。”钱有为语气刻意放缓,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温和,“除了为你打通新的求学之路,我还会额外补偿你一笔足够丰厚的信用点。你要明白,在这联邦之内,无论身处何地,能得到我们钱家的些许关照,往后的日子……总会顺畅许多。”他话语轻柔,却字字重若千钧,那并非承诺,而是裹着蜜糖的、不容拒绝的权力展示。
天逸不得不沉心静气,仔细权衡。这钱有为果然与那庞然大物般的钱家关联甚深,本身亦是武师境的好手,接受他们的安排,看似是一条平坦无忧的捷径。
然而,一股强烈的不甘自心底涌起。他想起多年来,即便是那位如传奇般的女子白羽霓,也从未对他有过一分强硬。即便在她生命将尽之时,也只是默默取出些许遗物置于一旁,仿佛在说“要或不要,随你心意”,给予了他至高的尊重与完全的选择权。
刹那间,道明先生散佚笔记中的一句话在他心中骤然清晰:“无论何人,予我何等的优渥,若不容我选择,我皆不取。我的抉择,纵是错了,我也甘之如饴。”
一念及此,天逸心中豁然开朗,所有沉重迟疑顷刻消散,整个人如释重负,气息都为之一畅。“你们的提议,”他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话语清晰有力地落下,“很好。但——我不乐意。”
钱有为脸色骤然一沉,多日等待的焦灼、滞留边陲小城的憋闷,此刻尽数化为腾起的怒火,直冲顶门,目眦欲裂!他周身的深红道晕因怒气而明灭不定,武师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向天逸迫去。一旁的胖子更是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好……好一个山野小子!”钱有为怒极反笑,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刺骨的寒意,“不过是仗着不知从何处偷学来的零星武技,侥幸得了些机缘,就敢在此螳臂当车,蚍蜉撼树?谁给你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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