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钱有为撕开伪善面目，气急败坏以至风度尽失的模样，天逸忽然觉得有几分滑稽。于是他真的笑了，嘴角牵起一抹清晰而疏淡的弧度。
我是谁？
他不由想起多年前，第一次正式入学需建立完整档案之时。老师在光屏前温和询问，他却望向窗外——恰见一群飞鸟掠过天际，无拘无束，恣意翱翔。
那一瞬，“天逸”二字自然而然浮上心头，仿佛它早已刻入魂灵，只待此时破云而出。
“就叫天逸。”他平静地对老师说。
从那以后，他在福利院中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郑重、明亮，如同破开阴翳的天光。他再也不许旁人唤他从前的绰号——那些轻飘的、黏腻的称呼，配不上这遨游苍穹之意。
而如今，他更要配得上自己亲择的这个名字。
更要对得起，那一身藏于体内、不便尽显的——已达“尊者”之境的武道八重天修为。
他是个天才中的天才。破境修行于他而言，本就如同吃饭饮水般自然轻易。若不是顾忌太过惊世骇俗、怕被某些势力盯上捉去“切片研究”，他此刻显露的，又岂止是这刚刚够资格获取通知书的“宗师”境六重天？
笑意未减，他眼中的光芒却愈发清亮坚定，如星子淬火，映出一片不容轻侮的湛然苍穹。
“你奈小爷何？”天逸轻蔑地扫了钱有为等人一眼，眼神睥睨，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挑衅！
“找死！你以为凭些运气撞破宗师境的山野之民，就真能天下无敌了？”钱有为似被彻底激怒，脸孔扭曲得格外狰狞，语气森然如冰，“你们这等爬虫般的东西，根本不知我世家大族的底蕴！越境拿捏你们，乃是家常便饭！”
话音未落，钱有为体内内劲轰然运转，一股虽仅为武道五重天（武师高境）却异常精纯阴寒的气劲勃发而出，周身泛起深橙色道晕，如毒蛇般环绕，声势竟也颇为骇人！他身形一动，快如鬼魅，抬手间化掌为利爪，指尖劲风嗤嗤作响，直取天逸面门而来！这一抓狠戾刁钻，显然意图废其五官，手段极其阴毒。
与此同时，那三名一直封堵去路的男子也骤然爆发，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周身齐齐浮现浅红色道晕，竟赫然全是武道四重天初境的“武师”！三人配合默契，出手如电，拳、掌、指分取天逸后心、丹田、膝弯等周身要害，攻势狠辣，俨然是合击擒杀的阵势！四下气流瞬间凝固，杀机如网，骤然而降！
然而下一刻，那四道如鬼影般合拢的身影，竟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
恍惚间只听得一声沉闷的肉响，仿佛重物击打沙袋。而场中的天逸，身形似乎从未挪动分毫。恰此时一道轻风拂过，吹得他衣袂微扬，姿态潇洒从容，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嗤——！”
钱有为单膝跪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他死死盯住天逸，声音因内腑震荡而嘶哑：“你……你竟然隐藏了实力？！”
“隐藏实力？”天逸眉头微挑，故作疑惑，随即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钱有为：“难道在你们世家里，所谓的‘越境’，就是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玩的一重天打二重天，或者三重天打四重天的过家家游戏？”
他缓步上前，如同教导懵懂幼童般，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孩子，你家里长辈难道没教过你，武师与宗师之间，隔着的可是凡俗与超凡的天堑？”
天逸边说边俯身，伸手轻轻拍了拍钱有为的头，动作轻蔑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却无知的宠物，“这其中的差距，好比九天之上的神龙，俯视地上忙碌的蝼蚁。”
他的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屈辱的安抚意味，声音却冰冷如霜：“看你这样，怕是连宗师境的那扇门都没摸到过吧？真是……可怜。”
钱有为的脸色难看至极，如同打翻了调色盘，在极短的时间内剧烈地变幻着——从最初的傲慢与愤怒，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最终沉淀为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冰冷刺骨的怨毒与仇恨。无人知晓在这短短的瞬息之间，他内心究竟经历了怎样一场天翻地覆的倾覆与挣扎。
一旁的中年胖子无意间瞥了一眼，这位在他心目中高如神祇的钱秘书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扭曲，惊得他再次口呆目瞪，心头猛地一颤——那是一种窥见了不该窥见的秘密的巨大不安，身上的热汗仿佛瞬间被这心头的寒颤彻底冰干！
或许，是天逸那番话精准地刺中了他、乃至他们整个圈子对武道认知的浅薄与虚妄？或许，是那轻描淡写的“可怜”二字，无情地撕开了他多年苦修却始终无法触摸宗师门槛的、血淋淋的伤疤？又或许，仅仅是这身份、地位、实力在瞬间被彻底逆转、无情践踏所带来的、最原始的屈辱？
就连天逸自己，也为方才那番刻薄的言行感到一丝细微的诧异。他素来并非多话之人，更从不以言辞刻薄为能事。今日为何如此失态？莫非是眼前这仗势欺人、强取豪夺的场面，骤然撬开了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那扇门？
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十二岁那个午后，眼睁睁看着那个女孩被强行掠走，自己却除了绝望嘶吼与无力挣扎外，别无他法……那积压多年的憎恶与愤怒，是否终于在今日，寻到了一个相似的出口，决堤而出？
不知是骤然宣泄后的清明，还是多年书藏涵养带来的本能警醒，天逸心头那点快意骤然褪去，只余下一片意兴阑珊的无趣。他忽然想起某句古老的谚语——难道狗咬了你一口，你还要当真咬回去不成？
“抱歉，”天逸忽然敛去所有情绪，神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疏离的诚恳，对仍半跪于地的钱有为说道，“是我失态了。”说完，他再无多言，转身便欲离去。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道歉与收敛，在已被愤怒与屈辱吞噬的钱有为眼中，无异于最刺耳的惺惺作态与胜利者的嘲讽！他眼底猛地涌起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骤然将手探入怀中，竟掏出一把造型精悍、泛着幽蓝冷光的脉冲手枪，颤抖着就要对准天逸的后心扣下扳机！
天逸的脚步倏然停住。他甚至没有回头。一道冰冷得仿佛自九幽深处溯流而上的声音，却清晰地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连同周围的空气都似乎被瞬间冻结，凝滞如严冬深狱：
“拌嘴斗口，是口舌之事；斗技切磋，是胜负之争；即便打架斗殴，依江湖规矩，也不过是皮肉之苦。”“但你若动了枪——”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纯粹的、绝对的死亡宣告。“那便是定生死。既分生死，自然……生死由命。”
“你，确定吗？”拔枪，开保险，瞄准，击发——这一系列动作对曾经的钱有为而言，本是肌肉记忆般流畅自然的事。
可此刻，他的手指死死扣在枪身之上，却连推开保险阀的勇气都已丧失，更毋论抬臂瞄准。
他只觉得那道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仿佛化作一座接天连地的巨山，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他有一种近乎绝望的预感——在自己指尖微动、试图扣下扳机的前一瞬，就必将被这座巨山碾得粉身碎骨！
他下意识地瞥向同伴，寻求一丝支持或阻劝，却在对方眼中只看到了更深沉的恐惧——那目光并非落在自己身上，而是死死盯着自己手中那柄枪，仿佛它并非武器，而是一把即将开启深渊之门的诅咒之钥。
“你……你就算能躲过这一次……”钱有为齿关微颤，在那股几乎冻结思维的冰冷杀意中，艰难地挤出一丝残存的清醒与不甘，挣扎着说道，“……后面还会有……更厉害的人来找你！”
那声音干涩嘶哑，不像是威胁，倒更像是一句苍白无力的诅咒，试图为自己挽回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钱有为话音落下，仿佛全身气力也随之耗尽，那柄刚掏出的枪脱手垂落，“哐当”一声轻响砸在地上，连带着他整个人也瘫软下去，以手撑地，形同跪伏。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抬着，里面淬满了不甘与怨毒，死死盯住天逸的背影。
天逸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并未立刻落在钱有为身上，而是逐渐变得幽远，仿佛穿透了他，投向了更庞大的未知。
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飘渺的意味，似是对钱有为说，又似在自语：“我可以想象，你身后站着何等巨大的能量。”他微微一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冰冷的洞悉：
“但你不懂的是，这份通知书，代表的不过是在餐桌上能分到多少蛋糕。可若因你等这般难看的吃相，弄得所有人连上桌的资格都丢了——”
天逸的目光扫过远处静谧的树林与沉默的建筑，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那恐怕……就不是你身后那些人想要看到的了。”
“毕竟，你能驱走近处围观的人，却永远无法阻挡，远方投向此处的目光。”
天逸说完，迈步欲走，身形却倏然定住。他转回视线，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直刺钱有为那双怨毒的眼睛。“有件事，我始终无法理解。”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困惑，这反而比任何愤怒都更显羞辱。
“你们这些自诩高贵的猎人，兴致勃勃地出来狩猎。结果猎物不仅反抗，甚至还轻易逃脱了。”
“到了这般地步，你们从不反思自己枪法拙劣、眼光不准、或者根本就走错了猎场。”天逸微微歪头，像是在审视一个极其古怪的现象。
“你们最先涌起的、最强烈的情绪，竟然是憎恨——憎恨那猎物……为什么不乖乖伸长脖子，配合你们完成这场狩猎？”“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很简单，”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的阴影中悠然传来，“因为你坏了他的‘前程’。”
道飞星自隐蔽处缓步走出。依旧是一袭夺目的红裙，妆扮未变，周身的气场却已截然不同。一种无需刻意营造的雍容华贵自然流露，他步履从容，目光沉静，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俨然一位真正的上位者。
“半山腰上的人，看了些风景，便自觉比山下之人高出一等。”他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蕴含着某种洞悉世情的淡漠，“却又及不上立于顶峰之人——那些人见过全世界，离天更近，反而心生敬畏，懂得收敛。”
他目光淡淡扫过噤若寒蝉的钱有为几人。
“于是，卡在中间的这一小撮，往往最是无所畏惧，行事也最是……鲁莽粗糙。”
钱有为等人自然是认识道飞星这张脸的——联邦无人不识的巨星。但他们此刻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源自血脉与权力顶端的威压。他们认识这种气度，那是他们在各自家族核心人物身上才偶尔得见的、令人本能屈从的东西。
在钱有为的带领下，几人竟不约而同地默默站起身，先前的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谦卑的低头姿态，连呼吸都放轻了，宛如一群捣蛋被当场抓获的小学生，遇到了令人敬畏的班主任，半句话也不敢多言。
“他们这些人呀，”道飞星语气轻飘，却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漠然，“接任务前就敢漫天许诺，彼此间最喜吹嘘赌斗。如今任务办砸，折了面子又损了里子，回去怕是难逃惩处，怕是……死定了。”
忽然间，她周身那慑人的威严气场如潮水般褪去，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光彩照人、眉目含笑的联邦巨星。
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钱有为他们，转而望向天逸，眼中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惊叹：“真想不到啊！南岭洲那个唯一拿到‘星炬计划’入场券的神奇小子——竟然是你！”
他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我们可真是有缘呢！”
天逸心中一阵无言，唯有“真香定律”四个大字缓缓浮现——这重逢，来得可真快。
“不过嘛，小子，你也麻烦大了！”道飞星话锋一转，竟带着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眼睛都亮了起来，“你若见了他们，直接拒绝、转身就跑，倒也罢了。可你偏偏嘴那么毒，把人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了又踩。”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刺激的秘密：“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往后他们背后那位主儿，明面上固然不敢开着机甲来轰你，但暗地里给你捅一刀，或是从几公里外送你一发狙击子弹……看你怎么办？”
他眨了眨眼，笑容愈发灿烂，带着毫不掩饰的搞事欲望：“怎么样？要不要来求求姐姐我帮帮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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