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守安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寸肌肉都过度使用后的、绵密而持久的酸软钝痛。喉咙干得冒火,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
他费力地掀起一丝眼缝。
昏黄跳动的烛光首先映入眼帘,模糊了粗糙的木梁和熏黑的屋顶。身下是硬板床,铺着家里浆洗得发硬的粗布床单,带着阳光晒过的、令人安心的味道。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苦味,混杂着雨水浸透泥土的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又陌生的冷香。
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好看得不像真人的人。
那人坐在床边的旧竹凳上,微微倾着身,一只手肘支在膝头,掌心托着腮,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床沿。一身样式古怪、但料子看起来就贵得吓人的素白长袍,在昏黄油灯光下流转着月华般的微光。银白如雪的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散在身后,发梢却诡异地泛着暮紫色的光晕。他的皮肤是冷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五官精致得让端木守安这个文科生贫瘠的词汇库里只能蹦出“红颜,阿不……蓝颜祸水”四个字。
尤其是那双眼睛。
左眼湛蓝如秋日晴空,右眼金黄如正午烈阳。
异色瞳。
端木守安的呼吸猛地一滞,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轰然涌入——九色不受控制的光、撕裂的剧痛、冰冷雨夜、可怖的怪物、还有……那道一闪而过的、决绝的白影,以及那双冰冷的、熟悉的异色瞳!
“云……梦?” 他哑着嗓子,难以置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床边的人——或者说,化为人形的云梦——闻声,一直凝望着他的蓝黄异瞳微微一动。那里面冰冷疏离的雾气瞬间散去,漾开一圈清晰的笑意,甚至带着点“你终于醒了”的、孩子气的得意和如释重负。他托腮的手放下,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端木守安脸上,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嗯,是我。”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金石相击般的清越漠然,而是恢复了几分狐形时的慵懒软糯,甚至因为刚学会用人类嗓音说话,尾音带着点奇异的、黏糊糊的调子,听着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端木守安:“……”
信息量太大,他CPU有点烧。他下意识想坐起来,刚一动,全身骨头就发出不堪重负的**,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别乱动。” 云梦(人形)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那手修长白皙,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灵韵暴走,经脉受损,我刚用‘旧盟’里的青木生机帮你稳住,又用‘参情’之火强行把你的九色灵韵压回窍穴归位,现在需要静养,乱动会前功尽弃。”
他的话里夹杂着许多端木守安听不懂的词汇,但大意明白了——自己差点玩完,是云梦救了他,用一种听起来就很疼很霸道的方式。
“九色……灵韵?” 端木守安抓住关键词,茫然地看着他,“那是什么?我怎么会……”
“就是你身体里那锅大杂烩。” 云梦撇了撇嘴,似乎想起那混乱的场景还有点嫌弃,但眼神里却没什么责备,反而有点……新奇?“九色灵韵,常人能觉醒一色,已是天大的机缘。你倒好,一锅端了。不过嘛,” 他歪了歪头,银发滑落肩头,异色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现在它们老实了,虽然你还用不了,但至少不会随便炸了。”
他用一种“看我家熊孩子终于不拆家了”的欣慰口吻说道。
端木守安:“……”
他消化了一下,又问:“那……外面?怪物?我姐我哥他们……” 他想起昏迷前那可怖的战场,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暂时没事。” 云梦的语气轻松了些,“那只老乌鸦被我弹了下爪子,暂时缩回山里舔伤口去了。村里的杂鱼也清理得差不多了,你姐姐哥哥他们受了点伤,但无大碍,都在外面帮忙收拾。”
老乌鸦?弹了下爪子?端木守安想象了一下蚕山主峰那两点金红光芒的可怖威势,又看看眼前这张漂亮得毫无攻击性的脸,觉得这形容和用词实在过于轻描淡写,以至于透着一股荒诞的幽默感。
“你……真的是云梦?” 他还是忍不住确认,目光在那张脸和异色瞳上扫来扫去,“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说着,他下意识地朝云梦身后看去,想找那两条标志性的尾巴。
“看哪儿呢?” 云梦似乎被他的动作逗乐了,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他微微侧身,示意端木守安看自己背后。
只见那素白长袍的后摆处,靠近尾椎的位置,布料微微鼓起两个不甚明显的弧度,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轻轻动着。紧接着,一朱红一暮紫两条毛茸茸的、比狐形时小了许多、但依旧蓬松美丽的狐尾,如同害羞又好奇的小动物,从袍子下面“咻”地钻了出来,在空气中快活地摇晃了两下,然后灵巧地一卷,其中那条朱红尾巴熟门熟路地绕上了端木守安露在被子外的手腕,尾尖那点灼艳轻轻蹭了蹭他的皮肤,带来熟悉的温热触感。
“喏,如假包换。” 云梦抬了抬下巴,一脸“这下信了吧”的傲娇表情,异色瞳里却闪着狡黠的光。
端木守安看着手腕上那抹熟悉的朱红,感受着真实的触感和温度,最后一点不真实感终于褪去。真的是云梦,那个总是懒洋洋晒太阳、蹭他手心、用尾巴缠着他、偶尔用幻术捉弄他的白狐云梦,现在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好看得离谱,还保留着狐耳(隐藏在银发下若隐若现)和狐尾,性格似乎也微妙地融合了狐形时撒娇依赖和某种更深层、更复杂的特质的人。
这冲击有点大。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渐渐平息的雨声,以及远处人们收拾残局的模糊动静。
云梦似乎很享受这种沉默的注视,他任由端木守安打量,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更好看些。那条暮紫色的尾巴也悄悄探过来,尾端的星云雾气氤氲流转,在空气中变幻出小小的、闪烁的光点,像在无声地炫耀。
过了好一会儿,端木守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你……以后就这样了?” 人形?带尾巴?
“看情况。” 云梦玩着自己的暮紫尾巴尖,语气随意,“维持人形消耗不大,但原形更舒服。不过……” 他顿了顿,抬起眼,异色瞳直直地看着端木守安,里面似乎藏着许多未尽之言,最终化作一句含糊的、带着点试探意味的话,“总得以人的样子,才好说话,好……相处,不是吗?”
他的目光太直接,里面蕴含的情绪太复杂,端木守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移开了视线,胡乱“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气氛有点微妙。
云梦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收回过于直白的目光,重新变得懒洋洋的,朱红尾巴却依旧缠着端木守安的手腕没放。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但整洁的屋子,目光扫过墙上贴的褪色年画,掉漆的旧衣柜,窗台上晒干的草药,最后落回端木守安脸上。
“你姓端木?”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啊?是啊。” 端木守安不明所以。
“端木守安……” 云梦低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品味着什么。然后,他抬起头,异色瞳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促狭的光芒,嘴角那抹戏谑的弧度更深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带着那种独有的、黏糊糊的、仿佛在撒娇的语调,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或许……我可以姓端木?”
“……”
端木守安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疼出了幻听。
姓……端木?
什么意思?他想入赘?啊不是,他想……落户?还是说……
看着端木守安瞬间呆滞、写满“你在说什么鬼”的表情,云梦似乎终于憋不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愉悦的轻笑。他笑起来时,那双异色瞳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和得逞般的狡黠,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瞬间生动得晃眼,冲淡了周身那股清冷神秘的气息,倒真有几分狐形时恶作剧成功的孩子气。
“开个玩笑。” 他直起身,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嗓子,但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暮紫尾巴得意地晃了晃,“不过,我确实没姓。上古之时,天地为号,山水为名。如今既入人世,总得有个称呼。”
他顿了顿,目光在端木守安脸上转了一圈,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我觉得‘端木’挺好听的。而且,我是你‘捡’回来的,按你们人间的规矩,是不是该跟你姓?”
他说得有理有据,一脸无辜。
端木守安:“……” 神特么人间规矩!哪家捡狐狸还得随主人姓的?而且你这样子像是需要人捡的吗?!
他看着云梦那张写满“我很认真”实则全是“我在逗你”的脸,一阵无语。但不知为何,原本因重伤初醒和剧变而紧绷的心神,却因这插科打诨般的对话,莫名松缓了下来。甚至有点想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死里逃生,世界剧变,上古灵狐化人,强敌环伺,然后这位祖宗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跟他讨论姓氏问题?还姓端木?
荒诞,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
至少,云梦还是那个云梦。内核没变。还是喜欢黏着他,喜欢捉弄他,喜欢用这种拐弯抹角、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表达着亲近和依赖。
“随你便。” 端木守安最终放弃思考,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任命地躺平,“你想姓什么都行,姓云姓梦姓端木,哪怕姓阿猫阿狗,反正别指望我上户口。”
云梦眼睛一亮,异色瞳灼灼生辉,仿佛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承诺(虽然端木守安觉得自己只是随口敷衍)。
“那就说定了。” 他语气轻快,朱红尾巴讨好地蹭了蹭端木守安的手腕,“以后,我就叫端木云梦。” 他顿了顿,又小声嘀咕,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故意让端木守安听见,“嗯,不错。比云梦好听。”
端木守安:“……”
他闭上眼睛,懒得理这个突然对姓氏产生奇怪执念的狐狸精(字面意义)。算了,他爱叫什么叫什么吧。只要别让他去派出所解释为什么家里多了个银发异瞳、长得不像人的“亲戚”就行。
疲惫和疼痛再次袭来,意识逐渐模糊。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感觉到手腕上那抹朱红的温暖并未离开,耳边似乎还听到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带着湿润水汽的晨光,悄然透过后窗的缝隙,落在床边,将那双静静守候的、蓝黄异瞳,映得如同浸在水中的宝石。
新的一天,在废墟与血迹中,到来了。而某些更加深远、更加纠缠的因果,也随着这“端木”之姓的戏言,悄然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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