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结束之后,孙得碌的车没有回市区。
他开着车往西郊走,没有提前说要去哪里,齐官蜜也没有问。她靠在副驾驶的窗上,看着窗外的楼越来越矮,越来越旧,路边的店面从连锁品牌变成了手写招牌,再往后连手写招牌都没有了,只有铁皮屋顶和堆在路边的废料。
"田中人今天早上出现在旧园区附近。"孙得碌的手搭在方向盘下沿,眼睛看路,"没有进去,在外围转了两圈,然后回去了。"
齐官蜜把头从窗上移开,看向前方。
"他自己去的?"
"维尔的车跟着,但那两个司机换班的空档有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是他自己走过去的。"孙得碌顿了一下,"他后颈的红光最近亮的频率变了,白天亮的时间比以前短,但夜里有几次连续亮了很久。"
齐官蜜没说话,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挡风玻璃前那块不存在的地方。
"他还记得那里。"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不是问句。
孙得碌没有接。
车拐进了一条几乎看不出来是路的土路,前方的废弃化工厂区在灰色的下午光线里,像一组被时间晾在那里忘记收的东西,罐体生锈,管道折断,围墙塌了几段,塌的地方长了草,草又枯了,枯草挡在那里,比没有挡更让人感觉这个地方不存在。
迈巴赫停在其中一栋库房前面。
齐官蜜下车,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
"他在里面,"孙得碌从驾驶位出来,走到她旁边,"进来是二十分钟前,维尔的人不知道他在这里。换班的空档还有十分钟不到。"
铁门是虚掩的,被风吹过来扑过去,每次碰到门框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有时候是钝的,有时候是脆的,取决于哪个角度碰上去。
齐官蜜把门推开,走进去。
库房很大,以前是存化工原料的,地面上还有一些残留的粉末,白色的,看不出是什么,脚踩过去会留下印子,印子的边缘是清晰的,停在那里,不扩散。
田中人在库房靠里的地方,坐在一个翻倒的金属桶上,背对着门,穿着那件灰色的连帽衫,兜帽没有戴上,脖子上的红光在下午的逆光里,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低温燃烧。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是我,"齐官蜜说。
他的背部有一个细微的动作,像是吸了口气,然后把那口气压住了,没让它出来。
齐官蜜往里走,绕过几根从屋顶垂下来的铁链,走到他侧面,在另一个翻倒的桶上坐下来。她没有坐好,只是把重心放在那里,随时可以起来。
田中人的侧脸,她看见了下巴,看见了颧骨下面那片由于长期睡眠不好形成的暗色,看见了他嘴唇上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裂口,那道裂口是新的,不超过三天。
"你去旧园区了。"她说。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按了一下膝盖,就一下,然后停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去,"他说,声音哑的,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附着在声带上,"走过去才发现自己站在那里了。"
"记得多少。"
"碎的。"他低下头,"一张桌子,白色的,冷的,然后是灯,灯很亮,然后就没有了,下一段是另一个地方,不是实验室,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有人在跟我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见,只是在说,然后……"
他停了。
后颈的红光亮了一下,比刚才更亮,随即暗下去了。
他用手捂住了后颈,那个动作是反射性的,在红光亮起来的同一秒,手就到了,像是那个位置疼了,但他没有叫疼,就用手捂着,等它过去。
"他们设了什么触发词,"齐官蜜说,"每次你往那个方向想,就会被打断。"
田中人把手从后颈放下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翻过来,看手心,手心里有一道新的压痕,是刚才捂的时候指头按出来的,红的,正在消退。
"蜜蜜,"他开口,叫她,声音里有一种很难处理的东西,不是请求,但不远。
"你现在想起来的那些碎片,"齐官蜜没有接那个称呼,把话从另一个方向接过来,"想起来几个就说几个,不用整理,碎的就说碎的。"
田中人看了她一眼,看了很短,收回去了,看向地面那片白色的粉末。
"有一个女人,不是你,戴眼镜,白大褂,她站在我右侧,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一直在往平板上输入什么,她每输入一次,我就会……"他顿了,"会有一段时间想不起你的脸。"
齐官蜜的手指在大腿侧面按了一下,就一下。
"想不起来多久。"
"不知道,没有时间感,那段时间里就是空的,等有东西了,发现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不知道多久。"
"那个女人,你记得她的脸吗。"
"眼镜是金属框的,细的,椭圆形的镜片,"他说,"鼻梁有一个弧度,不是直的,右侧。脸不记得了,就记得眼镜。"
齐官蜜把这些记在脑子里,没有拿出手机,没有写,就记着。
外面传来了声音,很远,是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但是绕的,不是直接开过来,是绕着外围在走。
孙得碌在库房门口动了,那个动作很小,是脚尖往外移了一点,整个身体的重心跟着往那个方向偏了一点,像一根很微小的指针偏转了角度。
齐官蜜听见引擎声了,继续看着田中人。
"那个平板上的系统,你有没有看清楚界面。"
"有一次,她转过去接电话,平板斜放着,我看见了一个角,"田中人皱起眉,是在用力往回找那个画面,"是一个波形图,横轴是时间,纵轴……不知道,有很多条线,不同颜色的。"
"脑电图。"
"可能是,"他说,"蜜蜜,我不知道她们对我做了多少,我现在每天早上醒来,有时候枕边有写满了字的纸,但我不记得自己写了,字是我的字,但是什么时候写的、写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不是情绪断的,是某个东西在那里把他的话截断了,截断的方式是他自己喉咙里的,像是被什么捏住了,捏住,然后松开,他吸了口气,继续,"我有一次把那张纸放在灯下看,纸上写的是一个地址,重复写了很多遍,是旧园区的地址。"
引擎声停了。
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围墙外面,往库房这个方向移。
孙得碌往里侧了半步,他的手移到了腰侧,那里有什么东西,他的手放在上面,没有取出来。
齐官蜜站起来了,站起来之前把那个桶推了一下,让它挡在她和田中人之间,那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站起来的时候随手碰到了,但那个桶现在的位置正好挡住了从门口看进来的视线。
"换班的人到了,"她对田中人说,声音很平,"你从后面那个窗口出去,外面有一段墙是塌的,从那里翻出去,往右走,有一条排水沟,沿着排水沟走,五分钟出来是化工厂的旧职工路,路边有公共汽车站。"
田中人站起来了,站起来之后比坐着时更明显,他瘦了很多,连帽衫宽了一圈,肩线往下沉。他看着齐官蜜,那种看法是想说什么,但那个想说的东西还在来的路上,还没到嘴边。
后颈的红光又亮了一下。
"走,"齐官蜜说。
他走了,往里走,往那个后窗的方向走,连帽衫的背面,后颈那里的红光一明一暗,像一只故障的灯。
库房门那边的铁门被推开了,推开的时候铁门和门框之间发出了那个不均匀的碰撞声,钝的那种。
进来两个人,维尔的人,便装,但鞋是统一的款式,厚底,深色,那种鞋适合长时间站立和快速移动。
两个人进来,看见孙得碌先停了一下,其中一个往口袋里摸,另一个没动。
孙得碌看着他们,没说话。
齐官蜜从库房里走出来,走到孙得碌边上,往那两个人看了一眼,然后往外走,经过他们的时候没有停,肩膀距离那个往口袋里摸的人不超过二十厘米,从他身边经过,走出铁门,走到外面。
外面的光比里面亮,风从废弃厂区的各个缺口里穿过来,带着铁锈的气味。
她走到迈巴赫边上,靠在车身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等着。
孙得碌出来了,身后那两个人也出来了,但他们出来之后没有跟上来,站在铁门里面,一前一后,看着他们离开。
孙得碌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那个金属框眼镜,椭圆镜片,"齐官蜜说,"鼻梁右侧有弧度,是伤还是天生的,你查一下维尔集团研究部门的人员档案,女性,应该是核心组的。"
孙得碌把车往前开,没有往回走,往厂区里面绕,从另一侧出去,"田中人说的那个波形图,"他说,"如果是脑电采样,周期至少是六个月起步,他被盯上的时间比我们以为的早。"
齐官蜜把头靠在窗上,窗外的厂区从她眼前退过去,罐体,管道,塌墙,枯草,都往后退。
"他枕边那张纸,"她说,"那个地址写了多少遍。"
"他没说具体数,说是写满了。"
"一张A4纸,写满旧园区的地址,平均排列的话,大概是六十到八十遍,"她停了一下,"那不是在传递信息,那是在强化,让他在意识层面之下反复锚定那个地方,等时机合适了,让他自己走过去。"
孙得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按了一下。
车驶出了厂区,上了主路,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地往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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