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传媒的董事会在上午十点。
会议室在十九楼，落地窗朝南，晴天的时候能看见海，今天不是晴天，窗外是低压的云，把海压在了看不见的地方，只剩一线模糊的水平线。
田平燕到得最早。
她在九点四十就坐进了自己的位置，把面前那杯助理倒好的热茶往旁边推了推，没喝，把那叠打印好的材料按着顺序重新整理了一遍，整理完，又把重新对齐，对齐了，又把整叠往右移了半厘米，移完，又移回来。
九点五十八，其他人陆续进来了。
每进来一个，她就往门口看一眼，确认完，把视线收回来，重新对准自己面前那叠材料。
十点整，最后一个人坐下去了。
齐官蜜没来。
田平燕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指腹按下去，收回来，又按下去。
"各位，今天的议题，"她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是关于昨晚的技术安全事故以及后续处理方案……"
"田总。"
声音从会议室门口来的。
门是虚掩的，那一道缝里出来了一个声音，然后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齐官蜜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孙得碌的人，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站在那里。
田平燕看着她，手停在了桌面上，停在那个按了一半的动作里，没有收回来，也没有继续按。
齐官蜜在会议桌另一端找了个空位坐下，坐下之前把椅背往后拉了一点，然后坐进去，叠起双手放在桌上，看向田平燕，眼神很平，平到没有任何判断，像在看会议室墙上挂着的那块白板。
"继续。"她说。
田平燕动了一下，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看向桌上的材料，"昨晚有人非法入侵了本公司旧科研楼的限制区域，并提取了涉密存储介质。根据我们技术部的初步核查，被提取的内容涉及'海光计划'的底层数据，这在法律层面构成了商业机密盗窃……"
"田总。"
齐官蜜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攻击，就是在说话，"你说提取了涉密数据。我想问一个技术层面的问题——那个存储单元，是什么时候存入的？"
田平燕推了推眼镜，"这个问题……"
"我可以告诉你答案，"齐官蜜往桌面上放了一个U盘，就放在那里，没有插任何接口，"存储单元是三年前存入的。存入的内容，是我用四个月写完的底层架构文件，以及当时的版本记录。"
她顿了一下，"每一个提交记录上，都有时间戳，有我的账号ID，有我的数字签名。"
田平燕的手指在桌面下面收紧了，那个收紧没有出来，压在桌沿下面，"这不证明任何事情，文件是谁的和昨晚你非法入侵是两个不同的法律问题……"
"是的，是两个问题，"齐官蜜同意，点了点头，"所以我现在说第二个问题。"
她看向会议室里负责记录的那个年轻人，"麻烦你把会议室的投屏打开，接U盘。"
那个年轻人往田平燕那边看了一眼，田平燕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因为阻止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出那个信号。
U盘插进去了。
投屏亮起来了。
屏幕上先是一个文件目录，文件不多，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日期，三年前的日期。文件夹里有两类文件，一类是代码文件，扩展名是普通的.py，另一类是日志文件，.log。
"这是三年前我放进那个存储单元的东西，"齐官蜜站起身，走到投屏前，"代码是真的，日志也是真的，但我在里面另外埋了一样东西。"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屏幕左下角一个文件，那个文件的图标和其他文件一模一样，扩展名也是.log，文件大小是零。
"空文件，"她说，"但它会记录每一次被访问的IP，每一次被尝试打开的时间，以及每一次打开之后，发送数据的目标地址。"
会议室里有人往前倾了一下身体。
"这个文件存在那个服务器里三年了。"齐官蜜转过头，看向田平燕，"有人在三年里访问过它十七次。"
她把日志文件点开了。
屏幕上滚出来一列记录，每一条记录都有时间戳，IP地址，以及一个数据发送目标。那个发送目标的地址是加密过的，但最后两行是解密状态的，明文写着：一个公司内网IP，和一个外部邮箱地址。
那个内网IP，对应的是田平燕办公室的台式机。
那个外部邮箱地址，后缀是维尔集团的企业域名。
田平燕的椅子往后动了一点，就一点，是腿部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要站起来，然后又被压住了，但那个力道已经传到椅子腿上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齐官蜜把那两行记录在屏幕上放大了，让每个人都能看清楚，看清楚之后，她没有说"你看，是田平燕"，也没有说"这证明了什么"，她就站在那里，让那两行字自己说。
然后她走回去坐下了，把U盘从接口里拔了出来，放进口袋，"田总，你刚才说昨晚我非法入侵，提取了涉密数据，构成商业机密盗窃。"
她拿起面前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现在我请问你，将公司数据持续十七次发送给维尔集团，这个行为，在法律层面，叫什么？"
田平燕站起来了，"这是——这是你伪造的——"
"伪造的，"齐官蜜把这两个字接过来，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个平的语气，"好，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请了第三方机构做了原始数据的完整性核验。"
她把一份文件从面前推出去，推到桌子中间，封面上有一个机构的公章，那个机构的名字旁边有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国际认证机构的授权编号。
"核验报告在这里，结论在，你可以自己翻。"
田平燕没有去拿那份报告，她的手在桌面上，手指按着桌面，按出了白色，那片白色从指根往指尖走，又从指尖往指根走，来回。
会议室门外，有脚步声进来了，不止一个人，是那种皮底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有节奏，成列的。
孙得碌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文件袋的封条是完好的，封条上盖着公章，走到会议桌中间放下，没有打开，"经侦部门的调取令，"他说，"针对田平燕个人账户及相关往来记录的，今天执行。"
田平燕往他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往门口那几个制服看了一眼，然后往齐官蜜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视线在三个方向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虚空里，停在了没有任何人的地方。
"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律师……"她的声音变了，变成了那种说话之前要先吸一口气的状态，每个字都比正常情况下晚出来半拍。
"可以，"齐官蜜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推了一下，让它归位，"我们等。"
她往门口走，经过田平燕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看她，就经过了，在田平燕身后走过去，高跟鞋的声音到了门口，停了一下。
"田总，那个文件，"她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你昨晚发给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是告诉他们那边的吧。"
齐官蜜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出去了。
走廊里，孙得碌在她身边，两个人往电梯走，走廊还是那个走廊，灯还是那个灯，但走廊里的人都往墙边站了一点，站的那个动作很小，有人站了，旁边的人跟着站了，像是某个集体反应。
电梯来了，门开了，两个人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了，走廊被关在外面。
齐官蜜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停了一下，然后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是平的，控制得很好，控制得几乎听不出来那里面原来压着什么。
孙得碌站在她旁边，手放在电梯壁上，没有说话。
数字在头顶跳，19，18，17，往下走。
"那个号码，"齐官蜜没有睁眼，"我需要你帮我查。"
"已经在查了。"
12，11，10。
"她说旧楼那边，"齐官蜜继续，"说我已经查到了。说旧楼那边要动。"
数字停在了1。
门开了，是大厅，大厅里有人，有穿制服的，有普通员工，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所有人的视线都往电梯口这边来了。
齐官蜜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电梯的白光里，看起来很亮，亮得有点冷。
她往前走出去，走进那片视线里，高跟鞋踩在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很实，每一步都回响，往四个方向传出去，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后面接着的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
旧楼那边要动，现在已经晚了。
但还有下一步，还有下一个田平燕没想到的地方，还有那台服务器里的数据还没有完全解析完的部分。
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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