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在海州老城区的核心地段,没有招牌。
门口停着的车没有一辆是普通的,但也没有一辆是张扬的,全是深色,全是那种看过去感觉不到存在的颜色和款式,停在那里,让那条街看起来和别的街没有任何区别。
孙得碌的车停在街角,没有靠近。
"区清促,"他说,"维尔集团合规顾问,今晚在里面,独立包厢,订了两个小时,还有四十分钟。"
齐官蜜看着那扇门,那扇门是木的,没有玻璃,厚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任何东西。
"他今天下午联系了谁。"
"联系了三个人,都是传媒系统内的,一个是频道总监,一个是内容审核部负责人,还有一个……"孙得碌停了一下,"是海州信息安全署的新任副署长,今天刚上任。"
齐官蜜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腿上,看着那个门,没说话。
"陈副署长送走了,换了一个新的,换得很快,"孙得碌继续,"新的这个,履历很干净,干净到不合理,没有任何可以查到的非正式关系网,这种干净要么是真的,要么是被清洗过的,清洗过的干净更彻底。"
"区清促选今天联系他,"齐官蜜说,"不是巧合。"
"不是。"
她拉开车门,下车了。
那条街上有人,但不多,零散的,有人在遛狗,有人站在某个门口抽烟,没有人注意到她从车上下来。她往那扇木门走,走到门口,在门边站了一秒,然后推门进去。
里面是走廊,灯光调得很低,那种低不是省电,是刻意的,让走廊本身变成一段过渡,让进来的人在这段走廊里完成某种切换,从外面变成里面,从公开变成私下。
前台没有人,只有一个小台子,台子上放着一个木制的留言夹,夹子里有今晚的包厢分配,都是代号,没有名字。
齐官蜜看了一眼,找到她要找的那个代号,往里走。
包厢的门是关着的,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透出来,隔音做得很好。她在门外站了一下,把手放在门把上,推开了。
区清促坐在里面,一个人,面对着门,桌上有一杯茶,茶已经凉了,那个凉从杯口上方没有热气这件事可以看出来,他在这里坐了一段时间了,但没有喝那杯茶。
他看见齐官蜜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把放在桌上的手往回收了一点,那个动作很小。
"齐小姐,"他说,"坐吧。"
他的声音是那种经过长期训练之后形成的声音,每个字的力度是均匀的,没有轻重,没有起伏,像一条直线。他戴着眼镜,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是扣着的,领口平整,没有任何褶皱。
齐官蜜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方桌是深色木头的,表面有一层光,那层光是蜡打出来的,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映在桌面上,变形的,扭曲的。
"区主任,"她说,"你今天下午联系了海州信息安全署的新任副署长。"
区清促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就是看着。
"你联系他,"她继续,"是在给他解释今天董事会上的事情,告诉他从技术层面那些数据是不能被视为证据的,还是在问他,新的信号屏蔽协议什么时候能覆盖旧园区那一片。"
区清促低下头,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杯凉了的茶,然后重新抬起来,看着她,"你来这里,"他说,"不是来问这个的。"
齐官蜜没有接这句话,让它停在空气里。
包厢里的灯光和走廊一样低,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不很清楚,只有轮廓,和轮廓里两双眼睛。
"我来这里,"她慢慢说,"是因为区主任今天让人送了一个东西到我在传媒大厦的办公桌上。"
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就放在那里,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比靠近她这边远,比靠近区清促那边近。
那是一个白色信封,没有署名,信封的封口是用手撕开的,撕的时候不是很整齐,有一道不规则的撕口。
区清促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里面是一张空白支票,"齐官蜜说,"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写的是'旧事可了'。"
她把茶杯往自己面前移了一下,那个移是随手的,就移了一点,然后放下,"空白支票,区主任,这个代价是要我自己填数字,还是你们那边有一个预设的上限。"
区清促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食指的指腹压在桌面上,往下按了一点,然后松开,"齐小姐,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可逆,不管你现在手里有什么证据,这个城市的运行方式不会因为任何证据而改变,这不是威胁,这是结构性的事实。"
"结构性的事实,"齐官蜜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重复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确认一个不认识的词的发音,"区主任,你在维尔集团做了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她说,"七年前你进去之前,是海州传媒的技术部主任,那会儿你带的那个团队做了一套内容分发算法,那套算法现在还在用,我用过,我知道它好在哪里,"她停了一下,"我也知道当年那个项目是谁主导的,不是你,是你的副手,但那个副手后来出了事,项目的署名权就全部落在你名下了。"
区清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压住了。
"你现在后悔七年前做的那个选择,还是不后悔,"齐官蜜说,"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她把那个信封往他那边推了过去,"我在乎的是,EVE计划里面那个B组,到底做到了哪一步。"
区清促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也没有把它推回来。
"你知道,"她说,不是问句。
区清促没有说话,那个沉默持续了比正常回答时间更长的时间,长到包厢里的空气里有了一种质感。
齐官蜜等着。
她不催,就等着,把茶杯拿起来,里面是空的,对面那杯才有茶,她的这杯是她坐下来之后前台送进来的,送进来的时候就是空的,她当时没说什么,现在把空杯放在嘴边,感受了一下杯口的温度,然后放下。
"B组现在有多少个活跃样本,"她说,"我不问名字,就问数量。"
区清促的手从桌面上拿起来了,放到了膝盖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那个视线在那里停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齐官蜜,"你已经知道你自己是编号07,"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那半度的差距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包厢里是可以感知的,"那你知道08在哪里吗。"
齐官蜜的手指按了一下桌沿。
区清促看着她这个反应,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同情,是一种像是在做某种确认的状态,"07之后还有三个样本,08,09,10,08和09是在你被抹除社会身份之后补进来的,10是……"他停了,"10是最近的,六个月以内。"
"他们现在的状态。"
"08和09是受控状态,日常运作,维尔的人用他们做舆论端的测试,,"区清促说,"10是早期,还在评估期,还没有植入。"
"戴宗纯主导的。"
"是。"
齐官蜜把那个空杯放到一边,站起来了,把信封从桌上拿回来,放回口袋里,"区主任,空白支票的事,我不接,"她说,"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
"女性,金属框细眼镜,椭圆镜片,鼻梁右侧有弧度,研究部门,应该是B组核心组成员,"齐官蜜说,"你给我一个名字和一个联系方式就够了。"
区清促在那里坐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面前那杯凉了很久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回去,杯底和茶托碰在一起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我需要想一想,"他说。
"你有二十四小时,"齐官蜜往门口走,"区主任,戴宗纯手里的东西,你比罗强更清楚,因为是你给他做的技术审计,你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下一次不是我来,是孙得碌来,孙总处理事情的方式,和我不一样。"
她推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低光把她的影子往前推,长的,薄的,沿着走廊一路往前走,走到木门那里,推出去,消失了。
包厢里,区清促还坐在那里,那杯凉了很久的茶放在他面前,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茶杯,那个看的状态很专注,但他看的不是茶杯,是茶杯后面那个他自己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街上,孙得碌的车还在街角,引擎是关着的,车灯是关着的,但他坐在驾驶位里,看见齐官蜜从那扇木门里出来,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08和09。"她说,"我们原来只知道我,不知道还有后续的。"
孙得碌手放在点火钥匙上,没有启动,"他说了?"
"说了一部分,"她靠在座椅背上,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那条安静的街,"他在算,算告诉我这些对他来说是不是划算的,算他手里那些东西在不同的情况下值多少。"
"结论呢。"
"没有结论,二十四小时以内会有动作,"她说,"他联系了新任副署长,那个联系现在我们不确定方向,要盯着。"
孙得碌把车启动了,车灯亮起来,把前面那段路照出来,车往前开,驶离了那条街。
齐官蜜把手放在外套口袋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个信封的形状,薄的,里面装的那张支票是折叠过的,折痕压在里面,让信封有了一点厚度,就一点。
"他说10号样本是六个月以内的,还在评估期,"她说,"如果是评估期,还没植入,那个人现在在日常生活里,不在任何设施里。"
"也就是说,"孙得碌说,"那个人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名单上了。"
齐官蜜把手从口袋上移开,放在腿上,看着窗外那些退后的路灯,每一盏灯经过,在车窗玻璃上留下一道光,从前到后,一闪,就过去了。
"我三年前也不知道,"她说。
车往前走,过了一个路口,又过了一个路口,路边的建筑从旧变新,又从新变旧,海州的夜在车窗外面,没有要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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