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湾广场的正午有一种特别的光。
不是好看的光，是那种从花岗岩地面上反上来的、带着热量的白光，从下往上照，把每个人脸上的阴影方向搞反，让所有人看起来都不太像他们自己。
广场中央那块球形大屏正在循环播放一支汽车广告，广告里的车在无人的公路上开，两侧是戈壁，画面饱和度调得很高，蓝天蓝得不真实。
广场上的人不多，工作日的正午，大部分人在附近的写字楼里吃午饭，走过这里的要么是外卖员，要么是遛弯的老人，要么是带着学生出来做社会调研的老师，手里举着一根旗子，旗子在热风里有气无力地晃。
齐官蜜在广场东侧的台阶上站着。
她今天没有穿高跟鞋，换了一双平底的，黑色，鞋底很薄，站在花岗岩地面上，热从地面透上来，透过鞋底，透进脚心，是那种持续的、低强度的灼感。
手机在她手里，屏幕朝下，她没有在看手机，在看广场，看那块大屏，看大屏周围的信号接收设备，看广场四个出口的位置，看哪里有摄像头，看摄像头的角度，看角度的盲区在哪里。
孙得碌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出来半个头，挡住了从西边来的一部分光，她脸上那片反光因为他的存在变暗了一些。
"他知道今天在这里，"孙得碌说。
"他自己说要来，"齐官蜜说，"但他上一次说要做什么，最后做到的概率是多少。"
孙得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是他们两个都知道的那种，说出来没有意义。
他们等了十七分钟。
第十七分钟的时候，广场北侧入口出现了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人，兜帽压着，低着头，走路的方式不像是有目的地，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走，每走几步就会停一下，停的时候头会往后仰一点，像是在听什么，或者在跟什么东西抵抗。
田中人。
他后颈那里，隔着这个距离，在正午的强光里，能看见那一点红，很小，但在灰色连帽衫的领口处是可见的，一亮一暗，频率不规律。
他走到广场中央，停下来了，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大屏幕，那个看的时间很长，长到汽车广告循环了一遍又回到了开头，他还在看。
齐官蜜从台阶上走下来，往广场中央走。
她走到他旁边，没有从正面走过来，是从侧面接近的，接近到两步距离的时候，她停下来，等他感觉到有人，等他自己转头。
他转头了。
看见她，那一瞬间他的表情里有很多东西，那些东西来不及被整理，就全堆在脸上，堆了一秒，然后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那些东西被压下去了大部分，剩下的那部分压不下去，停在眼眶边上。
"你来了，"他说。
"你说你有话说，"她说，"说吧。"
田中人往广场地面上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看她，"这里？"
"你选的地方。"
他选这个地方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他们都知道，三年前他在这个广场当众向她求婚，全场几百个人，有人录了视频发到网上，那个视频在当时的海州传媒圈子里被当成一个好故事传了很久，传到她进那个焚化炉之前，它还在被转发。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地方，从这个意义上，他选的是对的。
田中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两只脚站在花岗岩地砖的同一块砖上，那块砖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缝，里面嵌着一粒沙，沙粒是深色的，和砖缝里其他的灰尘颜色不一样。
"我想在这里，当着……当着人，说清楚，"他说，"三年前那件事，每一个字，从头说清楚。"
他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段是稳的，但最后那个"清楚"出来的时候，有一点点颤，那个颤不是情绪失控，是身体里某个东西在对抗，对抗那个说出来的冲动，或者对抗那个要说出来的内容。
他后颈的红光亮了一下，比刚才更亮，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暗下去。
齐官蜜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东西，米粒大小的***，指腹在上面按了一下，没有按开，就按着，让手指感受那个小小的凸起。
"你现在能说多少。"
"我不知道，"他说，"我每次想往那个方向说，脑子里就会有一段空白出来，空白之前是一个很高的声音，然后就没了，然后我发现我在说别的。"
广场上有风，从海的方向来，带着盐，把他的兜帽往后掀了一点，露出他额头的一段，那段皮肤的颜色和脸的其他部分不一样，更白，是长期没有被阳光晒到的那种白，在正午的光里，那片白显得很明显。
齐官蜜把***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走近了一步，伸手，把那个***贴上了他后颈的红光处，磁吸，轻的一声，固定住了。
他的身体有一个轻微的震动，从肩膀开始，往下走，走到腰，然后停了。
"现在，"她退开一步，"你说。"
田中人用了很长时间，那个时间里他的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有出声，他在找那个起点，找那个可以开口的位置。
最后他找到了。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是那种嗓子被晒干了的质感，"是我告诉他们你在查EVE的事，是我先联系了田平燕，不是她找我，是我找她，是我说，如果她能帮我在维尔集团的研究部门拿到一个位置，我可以替他们清理掉你。"
广场上的人不多，但此刻周围的人都往他们这边看了，不是所有人，是那种眼角扫到动静、然后好奇地转过来的那种看。
田中人没有管那些视线，继续说，"我联系了戴宗纯，是我主动去找他的，我告诉他你的研究进度，告诉他你已经找到了EVE最外层的接口，告诉他如果再给你一个月，你会把那个接口打开，他听完，给了我一个数字，然后问我需要什么。"
他停了一下，"我说我需要她消失。"
广场上有两个人停下来了，一个戴着耳机，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另一个手里拿着外卖袋，外卖袋慢慢垂到了腿侧，提着，但忘记走了。
"然后，"田中人继续，"他们安排了那场火，安排了那份假合同，安排了法庭上的证人，每一步我都知道，我没有阻止，我在外面等着，等他们告诉我，那件事结束了。"
他的声音在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彻底平了，平到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背一段很久以前就已经背熟了的东西，背了太多遍，所有的情绪都在背诵里被磨掉了，只剩下字。
然后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弯腰了。
不是鞠躬，是那种从腰部开始折下去的、很深的弯腰，角度超过了九十度，他的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头朝着地面，连帽衫的兜帽往下垂，挂在头顶。
后颈那里，***贴在那块红光上，绿色的指示灯亮着，把那一小块皮肤照出来了，照出了那道十字形的穿刺疤痕，疤痕是旧的，边缘是整齐的，是手术刀划过去的那种整齐，在正午的强光里，那道疤痕把阴影留在自己的凹陷里，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更深。
周围的人看见了。
先是一个人举起手机，然后是旁边的人，然后是更多的人，那个举起手机的动作像是一种传染，从距离最近的人往外扩散，广场上的摄像头，公共监控，还有一架从东侧飞过来的媒体无人机，那架无人机不是今天特地来的，是常驻在广场附近做城市新闻素材采集的，今天它刚好飞到了正确的方向，正确的高度。
齐官蜜站在那里，看着弯腰的田中人，看着他后颈上那道疤痕，看着那个绿色的***指示灯。
她没有说"起来"，也没有说"够了"，就站着。
风从海边来，把她的头发往一侧吹，她没有去拢。
那道十字形的疤痕，那个针孔的位置，戴宗纯当时用的是什么型号的针头，进针角度是多少度，手术前有没有给他打麻醉，打了多少，这些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道疤在那里，知道那道疤下面连着什么，知道那根连着什么东西的线现在还在，还有电流通过。
孙得碌在她身后走近了几步，他没有到她旁边，就在她背后，站着，那个站的姿势让她知道他在那里。
田中人直起腰，慢慢的，用了比折下去更长的时间，直起来之后，他的脸是那种没有任何血色的白，那种白不是因为情绪，是因为弯腰时间太长，血液的分配出了问题，现在正在重新平衡。
他看着齐官蜜。
她看着他。
广场上的无人机在他们头顶转了一圈，然后往南飞走了，在它飞走之前，那个镜头对准了他们两个人站着的这个位置，停了四秒，然后走了。
"那道疤，"齐官蜜说，声音不大，够两个人听见，"他们给你植入的时候，你是清醒的还是麻醉的。"
田中人楞了一下，那个问题显然不是他预期里的，他在那个楞里重新找回了一点东西，那点东西让他的脸上有了一丝不同的颜色，"清醒的，"他说，"他们说麻醉会影响初始校准，需要我配合，让我在过程中保持意识。"
齐官蜜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就放着，力道不重，但很实。
那是广场上所有的手机镜头、无人机镜头、公共监控都能看见的一个动作。
"够了，"她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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