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的正午，阳光惨白得像是一张被漂白过的死人脸。
齐官蜜站在商业街的十字路口，风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右手死死扣在口袋里，指尖由于过度用力，已经深深陷进了消防斧那截锯断的木柄里。
她的视线穿过涌动的人潮，锁定在了十五米外。
马东正靠在那辆纯黑色的维尔集团装甲车旁。他正仰着头大笑，手里把玩着一个纯金的打火机，火苗一跳一跳，映在他那张写满了傲慢与贪婪的脸上。三年前，就是这张脸，在漫天火光中对着她吐出了一口浓痰。
“母码……过载请求。”
齐官蜜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腮帮子的肌肉因为极度愤怒而剧烈抽搐。
嗡——！
后颈处的“007”编号瞬间烧得通红，那种红芒几乎要刺破皮肤。蛛网状的暗红电路从她脖颈处疯狂蔓延，她的眼球瞬间布满血丝，瞳孔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她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开场白。齐官蜜整个人像是一枚被强行引爆的炮弹，右脚猛地蹬地，地面那层薄薄的沥青竟被这一脚蹬出了一个清晰的裂纹。
嗖！
她的身形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十五米的距离，在母码过载的加持下，连半秒都不到。
马东刚转过头，笑声还没来得及收回去，齐官蜜那张满是杀意的脸已经怼到了他面前。
“去死吧！”
齐官蜜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右腿抡圆了像一根重钢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叫，狠狠扫在了马东的膝盖侧面上。
咔嚓！
那是骨头彻底折断的脆响。马东的左膝盖向着一个反人类的角度诡异地弯折了过去。
“啊——！！”
马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装甲车的钢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齐官蜜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右手闪电般从口袋里抽出了那把消防斧。生锈的斧刃带着一股陈旧的血腥味，划出一道狠辣的弧线，直接劈向马东的脖子。
马东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本能地在空中胡乱抓挠，指甲在装甲车的漆面上抓出了几道刺耳的划痕。
“饶……饶命！”他从嗓子里挤出破碎的求饶。
斧刃在离他颈动脉只有一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齐官蜜左手猛地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死死按在钢板上。
“三年前，你踩着我的手指，说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齐官蜜眼眶通红，眼角由于充血甚至渗出了一滴暗红的血泪，“现在，看看你的膝盖，再看看我的斧头，谁才是翻不了身的垃圾？！”
马东的瞳孔剧烈震颤，由于极度的痛楚和恐惧，他的脸扭曲得像是一张揉皱的纸，口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滴在装甲车上。
就在齐官蜜准备彻底了结这条狗命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种极其强烈、如同电流过载般的眩晕感猛地撞击着她的脑户。
她眼前的世界，竟然在这一秒钟裂开了。
在她的视网膜里，马东在哀求，在流血，他的腿骨茬子甚至都戳破了皮肉，露出了森森白骨。
可是在周围路人的眼里，一切都变了。
“好！这动作设计得太漂亮了！”
一个牵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正微笑着举起手机，对着这边疯狂连拍。她甚至蹲下身，摸着孩子的头说：“快看，这就是维尔影业最新的3D实景电影，这个‘女主角’的眼神多到位，真像个疯子。”
齐官蜜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母亲。
在路人的视神经里，维尔集团的“认知渲染”协议已经强行接管了他们的感官。
齐官蜜手里那把带血的消防斧，被渲染成了一把颜色鲜艳、造型夸张的塑料道具斧。她由于愤怒而扭曲的脸，被AI实时修剪成了某种“坚毅且富有大片感”的英雄神态。
而那个正在满地打滚、疼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的马东，在路人眼里，竟然变成了一个“演技精湛、配合完美”的特技演员。
“是啊，现在的特效真是不敢想。”旁边的白领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全是那种被算法投喂后的麻木与狂热，“你看那个‘道具斧头’，还会自动喷彩带呢。”
彩带？
齐官蜜低头一看。在她的视野里，那是马东喷涌而出的、热腾腾的鲜血；但在路人的手机屏幕里，那些血滴在落地的瞬间，被渲染成了漫天飞舞的、浪漫的红色玫瑰花瓣。
“这是真的！他在求饶！他在流血！”
齐官蜜发疯似的对着人群大吼。
但她的声音，被路边的广播系统实时采集并重构。传到路人耳朵里的，是一段慷慨激昂、充满了英雄主义色彩的配音：“为了海州的和平，我绝不退缩！”
“哇！台词也写得好棒！”路人们开始欢呼，甚至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齐官蜜感觉自己快要炸了。她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马东那条断腿上喷出来的血，疯了似的往那些路人脸上甩。
“看清楚！这是血！这是温热的血！”
但更绝望的一幕出现了。那些血珠飞到半空中，被路人们随身携带的智能滤镜实时渲染。在他们眼里，那是齐官蜜在挥洒一种名为“正义之光”的虚拟粉末，落在身上还会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音效。
“现在的全息互动做得太牛了！”一个年轻人兴奋地跑过来，甚至想伸手去摸齐官蜜手中的“道具斧”。
极致的荒谬。极致的疯狂。
齐官蜜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透明鱼缸里。她在里面拼命地杀戮、呐喊、流血，而在外面的人看来，她只是在表演一段极其精彩的、供人娱乐的哑剧。
她明明赢了物理层，她已经把仇人踩在了脚下。
但维尔集团赢了定义层。他们用庞大的算力，把她的复仇，变成了一场全城消遣的狂欢。
人群外围，孙得碌站在窄巷的阴影里，他那双白色的棉手套已经被攥得变了形，指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恐怖声响。
他的眼神里那种狠厉，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杀气。他看着齐官蜜在那片“虚假的欢呼”中孤立无援地挣扎，看着那个恶棍在算法的保护下变成了一个滑稽的小丑。
“系统……检测到非法逻辑干扰。”
孙得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跳出了刺眼的红光。
【当前信用评级：A级（黄灯预警）】 【警告：检测到正在尝试截断公共渲染协议，该行为涉及严重刑事违规。】 【逻辑判定：信用点数扣除中……】
“扣吧，扣到老子死为止。”
孙得碌从风衣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频率阻断器”。这是他作为前首席清除人私藏的禁物，能强行在小范围内制造出物理层面的“逻辑坏道”。
他猛地按下了红色开关。
那一瞬间，孙得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信用点断崖式下跌带来的灵魂剥离感。
【信用评级：A→B（红色预警，进入清算序列）】
在海州的规则里，B级就意味着你不再是公民，而是可以被任何官方清道夫合法击杀的“害虫”。
“咔嚓！”
阻断器成功了。在强大的物理脉冲压制下，这一片街区的渲染协议出现了三秒钟的死机。
那三秒钟里，路人手机屏幕里的画面疯狂闪烁。
玫瑰花瓣变回了肮脏腥臭的鲜血，道具斧头变回了生锈的金属，马东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到极点的脸，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进了所有围观者的视网膜里。
“啊——！！！”
一声凄厉的、真正充满了恐惧的惨叫终于在人群中炸响。那个年轻母亲惊恐地捂住孩子的眼睛，手机掉在地上摔碎了。
真实的秩序，短暂地回归了三秒。
三秒后，防御算法打上了补丁。画面再次闪烁，鲜血重新变回了颜料。
“哦——原来是反转剧啊！吓我一跳，这反转特效绝了！”路人们又笑了起来。
三秒钟，足够了。
孙得碌在***过载烧毁的一瞬间，按下了录制键。
他保住了那三秒钟的原始视频。这是不被渲染的、真实的、带着罪恶和痛苦的三秒钟。
孙得碌冲进人群，一把抓住了齐官蜜冰冷的手腕。
齐官蜜还在盯着那个马东，她的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灵魂，消防斧无力地垂在泥水里。
“他们……他们看不见。”齐官蜜转过头看向孙得碌，她的眼角在流血，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迷茫，“孙得碌，我明明砍下去了……为什么他们在笑？”
“因为这世界病了，蜜蜜。走！”
孙得碌不由分说地拉起她，推开那些围上来试图合影的路人，强行带着她退入了一条阴暗、潮湿的后巷。
在他身后，马东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摸了摸自己断裂的膝盖，由于疼痛而脸部扭曲，但他盯着齐官蜜消失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得意的、阴冷的笑容。
在那一刻他也明白了。只要他在这座城里，只要他还在维尔集团的算法保护下，他就是“不可被杀死”的。
哪怕他死了，系统也会把他定义成一场华丽的谢幕。
后巷，雨重新下了起来。
齐官蜜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孙得碌拿出了手机，屏幕上是那段截获的三秒钟视频。
“看这里。”
孙得碌把画面无限放大。在那三秒钟的真实影像里，马东由于剧烈挣扎，后颈处的衣领被掀起了一个角。
在那里，一道丑陋的、带着手术缝合痕迹的伤疤清晰可见。而在那道伤疤的中心，镶嵌着一块泛着幽冷紫光的芯片。
芯片编号：【B-Series / A-01-Pre】。
“马东……也是实验体？”齐官蜜的眼神重新聚拢成了某种更深沉、更恐怖的冷光。
“不。他是‘清道夫’。”孙得碌按着她的肩膀，语速极快，“他是维尔集团为了监控你们这些实验体，而批量生产出来的‘物理控制器’。”
齐官蜜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罗强要花费那么大的算力去渲染这场戏？不是为了保护马东，而是为了掩盖那个编号。
罗强要让她继续“疯狂”下去，因为她每一次愤怒的爆发，其实都是在为EVE计划提供最鲜活的进化数据。
“既然他们想看戏，那我就给他们……加点真正的‘恐怖片花絮’。”
齐官蜜猛地站起身，步频重新回到了那种精准的、如钟摆般的节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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