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之巅顶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厚实的深紫色长绒地毯吞噬了一切脚步。空气经过了三层过滤和精确加湿，带着一种实验室或者顶级私人金库里才有的极度干燥的金属气味，贴在皮肤上，说不上冷，只是不像活的东西呼出来的。
齐官蜜走出了电梯。
黑色西装长裙，裙摆的线条利落得像一道被折断的阴影。12厘米的钢针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每踩下一步，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就往四周扩散一圈。
孙得碌在电梯口靠着墙，黑色战术风衣的一角微微掀起，露出腰间那把泛着幽蓝光泽的高频震动折叠刀。他的白色棉手套重新戴上了，干净得近乎病态。
手里拿着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电磁扫描仪。
"他在里面。"孙得碌没有看她，声音低沉，"里面有四组红外感应，三组声波采样。只要你踏进去，你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呼吸频率，都会被录入他的母码数据库。"
齐官蜜停下步，侧过头看他。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是散的。那种散不是迷茫，是由于极度专注而导致的近乎非人性的空洞。后颈处的"007"编号微微发热，皮肤下的集成电路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
"我知道。"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想要我的声音。那我就给他他最想听到的那个版本。"
她伸出手，在孙得碌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白色棉手套和黑色西装布料触碰。一冷一热。一狠一疯。
"三分钟后，如果我没出来，就炸掉这层的信号塔。"
孙得碌握紧了手中的扫描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了低头，那是一个执行者对命令最绝对的服从。
齐官蜜转身，推开了那扇通往罗强办公室的厚重橡木门。
三面落地窗将海州那如癌细胞般疯狂扩张的霓虹夜景毫无保留地拉到了面前。那些交错的立交桥、闪烁的广告牌、密密麻麻的灯火，在俯瞰的视角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控。
罗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身形并不魁梧，但站在那里时，有一种能压垮整个空间的沉重感。
在他的右手边，一个精致的复古沙漏正在慢慢转动。
细密的金沙顺着狭窄的瓶颈，以一种极其精准的速度向下坠落。
"沙——沙——"
那是这间办公室里唯一的背景音。
"你迟到了三秒钟，齐小姐。"罗强没有回头，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朗读一份再平常不过的季度报表。
齐官蜜没有说话。
她走到罗强对面那张极简风格的真皮沙发前，坐了下来。动作很优雅，但坐下的一瞬间，右手无意识地摸向了放在膝盖上的黑色手包，手指在冰冷的拉链边缘缓慢地摩挲。
"海州的规则，是由数据和效率定义的。三秒钟，足够维尔集团的服务器处理一千万次高频交易，也足够让一个人的信用评级从S跌到D。"
罗强转过身。
他那张脸上挂着一个标准得近乎虚假的微笑。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液的颜色深红得发黑，在冷白色的射灯下，透出如同新鲜血液般的质感。
他走过来，将红酒轻轻放在齐官蜜面前的茶几上。
酒杯旁边，静静躺着一个厚厚的、被密封好的牛皮纸袋。袋口的火漆印章上，刻着维尔集团的Logo。
"这是你三年前的完整档案。"罗强坐到了齐官蜜对面，眼神深邃而平静，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所有的转账记录、所有的通讯备份、甚至包括那封举报信的原始IP溯源。这些东西，在海州的公开数据库里已经不存在了，但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那个纸袋。
"它是唯一的真相。"
齐官蜜垂下眼，盯着那个纸袋。
那是她三年的地狱，被放在这个沙漏精确翻转的办公室里，被轻描淡写地称为"礼物"。
颈后的芯片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热的，往上顶，但她没有动。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纸袋的边缘停留了三秒。
然后，收回来了。
"罗总约我来，就是为了送我一份'礼物'？"齐官蜜抬起头，眼神里那种散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峻的、带有商务精英质感的锐利。
"不。"罗强笑了，端起自己那杯酒，轻轻抿了一口，"这不仅是礼物。这还是一个'并轨建议'。"
"并轨？"
"你掌握了母码的漏洞，你拥有了在这个系统里横行的特权。但这太危险了，齐小姐。就像一个手里拿着核弹引爆器的疯子在闹市游走，虽然爽，但你终究会被这个系统的自愈程序彻底抹除。"
罗强的语速变慢了，放下了红酒杯，眼神锁死了齐官蜜的瞳孔，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极其危险的温热，那是属于资本和强权的、能腐蚀一切的东西。
"加入维尔。这个纸袋里的东西，我可以让它永远消失。我可以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甚至可以给你EVE计划的二级管理权限。你可以从'病毒'，变成'疫苗'。你可以从被审判的人，变成那个定义正义的人。"
他伸出手，在那个纸袋上轻轻拍了拍。
"只要你现在开口，说一句'我愿意配合'。"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沙漏还在转，金沙还在落，沙——沙——
罗强的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齐官蜜看着他。她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轻，像一根细针掉在玻璃上。
"罗总，您刚才的话，我有些听不懂。"
齐官蜜开口了，声音在这一刻异常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种极其标准的、大厂公关在面对媒体时的公事公办感。
"关于您提到的'三年前的档案'，作为海州传媒的前任策划，我非常感谢贵司愿意配合相关部门的调查，主动提供历史背景资料。这体现了维尔集团作为一个跨国财团应有的社会责任感。"
罗强手里的沙漏，停了半个转动的节奏。
沙漏还在他手里，金沙还在落，但他握着它的方式变了——不是翻转的动作，是捏住的动作。
"至于您说的'并轨建议'……"齐官蜜端起那杯红酒，在手里轻轻摇晃，酒液挂在杯壁上，像一层暗红色的薄膜，"我想，这应该属于贵司人力资源部与我个人之间的商务洽谈范畴。我目前的个人职业规划与贵司的愿景可能存在一定的错位，但我非常欣赏贵司在技术研发领域的投入。"
她放下了红酒杯。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罗强。
"所以，如果您今天约我来，是代表维尔集团，针对三年前由于贵司系统漏洞而导致的误判事件进行初步的歉意沟通，并愿意无条件提供原始证据作为后续司法补偿的一部分……那么，我可以代表受害者方，接受这份'沟通诚意'。"
罗强嘴角的笑容，在这一秒，彻底消失了。
他那双始终保持着绝对理性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错愕，随后被一种极度的阴鸷所取代。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那个沙漏。
那个精致的、从未停歇过的复古沙漏，在他用力的指尖下，猛地一晃。
里面的金沙，在狭窄的瓶颈处发生了短暂的堵塞。
停了一秒。
齐官蜜盯着那个停止流动的沙漏，什么都没说。
她从黑色手包里，缓缓取出了一个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长方形物体。
轻轻地，极其郑重地，放在了茶几的中心。
正好压在那个纸袋的一角上。
"录音笔。"
齐官蜜看着罗强，眼神里那种"疯"意在这一刻彻底炸裂。
"从我踏进这间办公室的第一秒起，我就开着它。而且，它连接着我后颈芯片的母码广播频道。这里的每一个字，都已经通过海州的匿名灰域协议，实时同步到了三个不同的离岸服务器上。"
罗强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酒杯"砰"的一声砸在地毯上。
红酒溅开，那块地毯很厚，吞掉了声音，但没有吞掉那片深红色的污迹。
"你疯了……你这种录音是非法的，在任何法院都不会被采信！"罗强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神祇般的从容，带上了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嘶吼。
"法庭不采信，但'信用系统'会采信。"
齐官蜜也站了起来。
她比罗强矮一些，但那一刻气场没让出去一寸。
"只要这段'维尔集团董事长疑似认罪'的音频被上传到信用评估模型，哪怕只是作为'噪音数据'，也足够让维尔集团的股价在明天开盘后的五分钟内，触发三次熔断。"
她俯下身，那张脸几乎贴到了罗强的鼻尖。
"罗总，您刚才想跟我谈合作。现在，我把我的诚意放在桌子上了。这个录音笔，您可以留着慢慢听。看看咱们俩，到底谁更想让这个真相'永远消失'。"
齐官蜜直起腰。
她拿起了那个纸袋，动作干脆利落。
"罗总，您的那份，我也备了一份。"
她停了一下。
"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
罗强死死地盯着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没有伸手。
齐官蜜不介意，收回手，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
钢针高跟鞋踩在深紫色的地毯上，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是实心的，踩在罗强的神经上，也踩在他脚下那块被红酒浸湿的地毯上。
电梯口，孙得碌还站在那里。
当齐官蜜走出来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电磁扫描仪已经开启了最高强度的检测。
"滴——滴——"
扫描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齐官蜜没说话，走到孙得碌面前，把那个牛皮纸袋塞进他怀里。
"拿到了。走。"
孙得碌没动。
他死死地盯着扫描仪的屏幕，那绿色的示波器曲线上，有一道异常的、呈锯齿状的红色波峰，正随着齐官蜜的心跳，在不断地颤动。
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抓住齐官蜜的手臂。
"站住。"
他没有多解释，直接将扫描仪按在了齐官蜜的后颈处。
红光大作。
"他在你后颈的芯片里，更新了追踪频率。"
孙得碌的声音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坚冰，那双白色的棉手套上，由于过度用力，崩开了两道细微的缝隙。
"什么？"
"刚才你进门的时候，办公室门口的红外感应不是为了录音。它是为了通过特定的激光波段，远程改写你芯片里的物理层频率。现在的你，对他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探照灯。无论你躲到海州的哪个角落，维尔集团的卫星都能在0.3秒内锁定你的经纬度。"
齐官蜜愣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后颈，那里，真的很烫。
不是那种兴奋的热，是一种被某种外部意志强行注入的、令人作呕的灼烧感。
她突然笑了起来，先是低声的冷笑，随后放肆了一些。
"罗强……真不愧是罗强。"
她靠在电梯的金属壁上，任由那些红色的波峰在扫描仪上疯狂跳跃。
"他想让我当他的'神像'。如果当不了神像，那就把我变成他的'囚徒'。"
孙得碌把扫描仪收了起来，看了一眼电梯正在下行的数字。
80……70……60……
"能摘掉吗？"齐官蜜问。
"摘掉你会死。"孙得碌看着她，眼神里那种护短和狠厉凝结成了实质，"或者失忆，变成一个只剩下躯壳的废料。"
齐官蜜闭上眼。
她感受着后颈传来的那种灼烧感。
"那就留着。"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那种疯狂被一种更深沉的决绝所取代，语气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既然他想通过频率看我。那我就用这个频率，带他去看看他最不敢看的那片废墟。"
电梯门打开。
外面是海州湿冷的街道。
孙得碌走在她身侧，重新戴上了一双全新的白色手套。
"走吧。"他说。
两道影子，在那被更新了频率的红色追踪光线下，缓缓没入了海州最深处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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