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一层的空气和楼上不一样。
不是比楼上冷,是比楼上干——那种干燥不是缺水,是被什么东西把所有的活气吸走了。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金属和封闭空间特有的陈气,顺着通风口压进来,没处散。
走廊两侧全是不锈钢壁板,接缝处打了密封胶,缝里积着三年的灰,但面板本身擦得很干净。感应灯坏了一大半,亮着的几盏忽明忽暗,把孙得碌和齐官蜜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孙得碌放慢了脚步。
齐官蜜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了他的衣料里。
她没说痛。
她的意识还在,眼睛还在四处扫,但那个扫的节奏乱了——跳跃,停顿,再跳到下一个角落,像是视野里有什么东西她自己都追不上。电流过后的残余反应。孙得碌见过这种状态,不是昏迷,是比昏迷更难受的那种清醒。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从包里摸出那支通体漆黑的甩棍,在手里弹开,锁定在展开状态。
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重。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克制,被他压住了,但还是有一秒他几乎要把刚才喝下去的半口水还回来。他闭了一下眼睛,两秒,睁开,继续走。
不是这地方让他恶心。
是他记得这个味道从哪儿来。
走廊尽头,四道人影从阴影里出来了。
全封闭战斗服,面罩不透光,手里拿的刃有薄薄一层蓝光在边缘游荡——高频震动刃,切肉比切布还省力。他们的步伐整齐,落地没有声音,靠着墙根散开,把走廊卡死在两端。
孙得碌停下来。
领头那个开口了,声音从面罩里出来,电子过滤后的质感,像是机器在说话:"孙得碌,'外部清除人'的传说,今天该终结了。"
孙得碌没有回答。
他把齐官蜜从自己肩膀上轻轻推开,拇指在甩棍的手柄上摩挲了一下,视线落在领头那个的重心上。
"孙总。"齐官蜜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比平时低,但那个调子还在,"右边那个,他的站位在门缝里,一会儿往里逼的时候他没退路。"
孙得碌没动,没说话,只是嘴角压了一下。
她在看,她在算。哪怕刚被电流过了一遍,她还在算。
领头的清理员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四个人同时动了。
孙得碌往前走,没跑,是走。那个步幅不紧不慢,像是在去做一件例行公事。领头的清理员抬手,震动刃切向他的颈侧——
孙得碌侧肩,刃擦着风衣的肩膀蹭过去。他右手甩棍横扫,不是往刃上打,是往对方握刃的腕关节打。
"砰。"
声音闷,但清脆。
那只手软了,刃往下坠了半寸。孙得碌跟上,左手扣住领头那个的脖颈,脚跟一勾,整个人跟着压下去——
墙板。
领头那个的背撞上不锈钢壁板,那声响在走廊里来回弹,还没散,孙得碌已经松了手。
不是放过他,是因为左侧来了。
第二个人扑过来的角度很刁,从斜上方,是经过训练的跳跃路径,利用走廊的高度差把力量叠进来。孙得碌身体往后一倒,脚踩着地面弹起,用后背接了那个冲击——
两个人撞在一起,贴墙摔下来。
落地的声音实。
第二个清理员爬起来的速度比预期快,膝盖已经顶住了地面,右手握着刃要往上刺——孙得碌的肘从上面压下来,直接砸在那只手的手背上。
"咔。"
那个字从骨头里出来的。
第二个清理员发出了唯一的一声,之后就安静了,蜷在地上不动了。
齐官蜜靠着走廊里一根承重柱,手撑着金属壁,把自己稳住。她看着这一切,嘴角那个弧度在灯光明暗交替里若隐若现,像是在看一出她早就知道结局的戏,但还是要看的那种。
"左边那个要绕,"她说,声音平,比说天气预报还平,"他在找角度。"
孙得碌已经转过去了。
第三个清理员从左侧切出来,走位比前两个更稳,步伐里有一种老练的东西,不急,在测距。孙得碌迎过去,没有甩棍,把棍收了,直接徒手。
他的手比甩棍快。
对方的震动刃还没找到最优角度,孙得碌的手掌已经贴上了他持刃的小臂,不是往外打,是顺着那股力往下沉,借势,顺势——
第三个清理员发现自己在往前栽了,没有支撑,脚底的逻辑乱了。
膝盖先着地,孙得碌的手从他后颈扣上来。
这一次,孙得碌往下用了力。
走廊里又一声响,地板振动了一下。
第三个清理员趴在地上,没有爬起来的意思。
孙得碌转身,扫了一眼第四个。
第四个清理员站在走廊右端,是齐官蜜之前说的那个,门缝逼住了他的退路,他的脚步往右移了移,但墙在那里,他没地方去。他握着刃,姿势是防御的,不是进攻的。
孙得碌往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第四个清理员的刃抬起来了,握得太紧,关节都白了。
孙得碌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刃,又看了看他,什么都没说,右手直接握住了那只持刃的手腕——捏住,拧,往下。
"……"
第四个清理员只发出了半个字,然后跪下去了。
孙得碌松手,他侧过身,从走廊边上一件已经起尘的储物柜上抽了条擦手布,把右手仔细擦了一遍。力道不大,从虎口擦到指缝,每根手指单独擦。
走廊里全是清理员躺着的声音,也就是喘气的声音。
齐官蜜靠在柱子上看他擦手。
"孙总,"她说,"你擦手的样子,比打架的样子还好看。"
孙得碌把布扔掉,走回到她面前,伸手,把她从柱子边扶起来,力道稳,不急。
"走,监控室在里面。"
两个人往更深处走,感应灯在他们身后一盏盏灭掉。走廊的尽头是一道重型防火门,门上锁着两道机械锁,已经生锈了,但没有打开的痕迹。
孙得碌蹲下来检查那两道锁,齐官蜜靠在门边,把右手摸进了风衣口袋里。
这时候,那扇门旁边的嵌入式监控屏幕亮起来了。
不是感应亮的。
是被人开的。
屏幕里,田平燕出现了。
她在某个地方,不知道哪里,背景是昏黄的,她身后有大量的纸堆着,都是散开的,像是匆忙翻过又没整理。她的妆没补过,底妆浮着,眼圈的阴影已经变成淡紫色,嘴唇上的口红只剩中间一条,边缘全晕开了。
但她的眼睛还在,没散。
"齐官蜜,"她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动作没有笑的成分,只是肌肉的条件反射,"你今晚偷走了公司的绝密代码——"
"田总,"齐官蜜没有等她说完,声音比屏幕里的声音更平,"你现在躲在哪个地方,自己清楚的。"
田平燕停了一下。
"那些代码每一个字符是我写的,"齐官蜜继续说,"所以谈不上偷。"
田平燕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然后她的眼神从齐官蜜脸上移开,往旁边飘了一下——那个飘的角度,不是在看地方,是在看某个她知道在那里的东西,像是在确认。
孙得碌抬头,扫了一眼天花板。
角落里,两个黑色的圆形设备。
不是摄像头,直径比摄像头宽两倍,底部有散热孔,侧面有弹出轨道。
他站起来,往齐官蜜这边走了两步,声音极低,"别站着。"
齐官蜜还没来得及问,那两个设备的底部脱落了,两挺自动枪机从轨道上弹出来,旋转,对准走廊。
哒哒哒哒哒——
枪声密集,走廊里的回响把声音砸成了一面实心的墙。孙得碌扑过来,没有犹豫,一手拦腰把齐官蜜带倒,两个人落进防火门旁边的凹槽里,那里是个设备间的门框,比走廊壁凹进去不到半米,但够用。
子弹在他们上方刨过,把走廊壁板打出一排规整的洞,金属碎屑弹开,有几颗扎进了孙得碌的手背。
他没有动,俯着身,把齐官蜜整个人护在身下,脊背收紧。
消毒水的气味在密集的硝烟里变得更浓了一层,孙得碌的胃往上顶了一下,他用力把那股恶心压下去,没有时间给它。
"孙得碌。"
齐官蜜的声音从他的胸口正下方传上来,压着,闷,但稳。
他低头,看见她仰着脸看他,眼里没有惊慌,有的是另一种东西——那个东西他见过,在地下停车场,在发布会上,每次她意识到处境比预期更险的时候,那种东西就出来了。不是恐惧,是更接近认真的什么,把所有的旁枝末节都切掉,只剩那个核心的、冷静的、在计算的部分。
"你手在流血。"
孙得碌低头,右手背上三四个口子,不深,但确实在渗。
"没事。"
"我知道没事,"齐官蜜说,"但别让血滴在地上,会追踪。"
孙得碌把右手攥起来,拳头握紧,血停在手心里没往下流了。他另一只手从风衣内层摸出一枚电磁脉冲手雷,单手旋开了保险。
"捂耳朵。"
齐官蜜两手压住耳朵。
孙得碌把手雷从门框边缘扔出去,落点精准,落在两挺枪机中间。
嗡的一声,那声音不像爆炸,更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猛地被按了静音键——走廊里的感应灯、监控屏、两挺枪机,全部在同一秒安静了。
孙得碌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刚才那四个清理员,借着电磁脉冲覆盖范围内的芯片都短路了,没有人再在那里动。
齐官蜜从门框边站起来,把风衣的领口整了整,视线落在孙得碌手上那几道口子。
她没说什么,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条备用的指压止血带,走过来,抓住他的手,把那几道口子压住,扎紧。
动作利落,不拖。
孙得碌低着头,看着她在扎这个,没有说不用。
监控屏已经熄了,田平燕的那张脸消失在黑暗里了,但走廊没有彻底安静——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那是孙得碌站在这里就已经感觉到的那种,不是声音,是空气的压力,是封闭空间里某个地方还有机器在运转的振动。
"止血带扎好了,"齐官蜜松手,退开一步,"监控室在防火门后面。"
孙得碌走到那道门前,蹲下来,重新检查那两道机械锁。
生锈的锁芯,但锁舌还咬合得很紧。他从靴子侧面摸出一根特制的剪刀形撬具,卡进锁缝,往里旋,再往外勾——
第一道锁松了。
第二道锁更深,他把撬具换了个角度,用腕力往下压,那个压的过程里,手背上的止血带被磨了一下,他停了一秒,继续压。
锁舌收回去了。
防火门被推开,里面的气流往外涌,带着一股更深的陈旧和封闭的味道。
孙得碌侧身,让开位置,看向齐官蜜。
齐官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在看里面,从门缝里能看到的那一段——黑的,深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着点状的红光,不是感应灯,是某个设备还在待机的指示灯。
她看了两秒,走进去了。
孙得碌跟上,把防火门带上了,但没关死,留了一道缝。
走廊里,那几个清理员还趴在地上,没有任何动静了。自动枪机从轨道上垂下来,机身还散着热,枪口指向地面。
消毒水的气味开始慢慢淡下去,或者是他们走进更里面去之后,那个味道的浓度随着距离稀释了。
孙得碌没有再想它,把手里的撬具收回靴侧,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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