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绫子是第二天清晨被发现失踪的。
她的办公桌上,收拾得异常整洁。文件分门别类码放整齐,钢笔插在笔筒里,墨水瓶盖拧紧。茶杯洗净倒扣在茶托上,旁边放着一小袋未拆封的、她平时最爱喝的玉露茶。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个模范职员下班前精心打理过的样子。
只有一样东西不该在那里——一份手写的辞呈,工工整整地压在镇纸下。
辞呈很简短,只有三行字:
“因病体孱弱,不堪繁剧,恳请辞去内务省书记官一职。
蒙多年关照,感激不尽。
石川绫子 谨呈”
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解释。字迹是她的,但比平时略显潦草,笔画末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竭力维持平静后无法控制的余震。
发现她没来上班、进而发现辞呈的,是同僚。消息传到伊集院政介耳朵里时,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在朝鲜增设“国语讲习所”以加速“同化”的预算案。
他拿着那份辞呈,看了很久。纸是内务省最普通的公用笺,墨是新研的,带着淡淡的松烟味。一切都符合程序,除了这份辞呈出现的方式和时间。
“派人去她住处看了吗?”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去、去看了。”前来报告的课长结结巴巴,“公寓管理员说,石川小姐昨天深夜回来过,很快就提着一个小箱子离开了。没说什么,只预付了三个月房租,说是……出远门。”
“箱子?什么样的箱子?”
“就、就是一个普通的藤编行李箱,不大,看起来装不了多少东西。”
伊集院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挥挥手让课长退下,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警视厅特高课。
接电话的是田健次郎本人。
“失踪了?”田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些失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伊集院君,你的人,手脚可不够干净啊。”
“是下官失察。”伊集院的声音平稳如常,“已责令内务省内部彻查,并请警视厅协查石川绫子的下落。一经发现,立即控制。”
“控制?”田轻笑一声,“人都跑了,还控制什么?我看,是‘灭口’更合适吧。这种知道太多又管不住嘴的女人,留着是祸害。”
伊集院的手指,握紧了听筒。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田次长,石川绫子是否真是撰稿人,尚未有确凿证据。或许只是巧合,或许另有其人。此时若贸然采取极端措施,万一……”
“万一什么?”田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万一抓错了?伊集院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龟城的事,你办得干净利落,我很欣赏。怎么到了自己手下一个小小书记官,反倒下不去手了?莫非……你跟她,有什么私情?”
最后几个字,像毒蛇吐信,带着阴冷的试探。
伊集院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他语气没有丝毫变化:“田次长说笑了。下官只是以为,无确凿证据便行极端,恐落人口实,影响后续调查。石川若真是撰稿人,其背后是否另有组织?其掌握之机密是否已泄露?这些,都需活口才能问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田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先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记住,伊集院君,这件事,内阁,还有更高层的人,都在看着。处理不好,你之前所有的功劳,都可能一笔勾销。你好自为之。”
咔哒。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回响。伊集院慢慢放下电话,手心一片冰凉的湿滑。
他坐回椅子,目光落在石川那份辞呈上。
“因病体孋弱,不堪繁剧……”
他几乎能想象她写下这几个字时的样子。苍白着脸,咬着嘴唇,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把所有的恐惧、不甘、绝望,都压进这看似平淡的辞职理由里。
她选择了最决绝,也最聪明的方式——消失。
不是对抗,不是辩解,而是彻底从这张棋盘上抽身而去。留下一个空洞的、令人不安的问号,和一份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的辞呈。
这比任何指控、任何证据,都更有力地印证了她的“问题”。
伊集院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名单。石川绫子的名字旁,那个红圈还在。他拿起笔,在红圈上,又打了一个叉。
叉很重,几乎划破了纸。
然后,他拿起辞呈,走到碎纸机旁。机器嗡鸣着,将那份薄薄的、承载着一个女子全部勇气和末路的纸张,绞成细碎的雪片。
他看着那些白色碎片,落入下方的收集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石川刚调到他手下时,有一次加班到深夜,他让她先回去休息。她摇摇头,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说:“这些不处理完,明天会耽误局长的事情。”那时她的眼神里,还有一种初入官场的、笨拙的认真。
现在,那份认真,连同她的人,一起消失了。
碎纸机停止了嗡鸣。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伊集院走回办公桌,按下呼叫铃。这次进来的,是一个新面孔的年轻书记官,姓小林,刚从文书课调来顶替石川的职位。男孩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毕恭毕敬地站着。
“局长,您有什么吩咐?”
伊集院看着他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忽然有些恍惚。一年前,石川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把石川书记官留下的工作交接清单拿来。”他吩咐,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样,“另外,通知总务课,她的离职手续,按正常流程办理。抚恤金……按规定最高额度发放。”
“是!”小林书记官响亮地回答,转身出去了。
伊集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石川的失踪,在他意料之中,也在他意料之外。他给了她“一天时间”,本意是逼她主动交代,然后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将她“处理”掉——可能是调职到某个偏远的县厅,可能是送去疗养院“静养”,总之,让她活着,但闭嘴。
他没想到,她选择了更彻底的消失。
这让他接下来的计划,出现了变数。田健次郎的怀疑和施压,让他必须做出更“积极”的姿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不是说说而已。
他重新拿起电话,这次拨给了内务省下属的特别调查课。这是直属内务大臣的部门,专门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事务,手段比特高课更隐秘,也更不择手段。
“是我,伊集院。有件事,需要你们去办。前书记官石川绫子,涉嫌泄露机密,现已潜逃。我要你们找到她,秘密地。不要惊动警视厅,尤其是特高课。找到之后……”他停顿了一秒,声音压得更低,“带她来见我。我要活的。”
“是。需要限定时间吗?”
“一周。最多一周。”
“明白。”
放下电话,伊集院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他像是在下一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对手看不见,棋子却越来越多,每一步都带着血腥味。石川是一枚他本想保下来的棋子,现在却成了一枚可能引爆整个棋局的“鬼”。
他必须找到她,赶在特高课,或者别的什么人之前。
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控制她,控制她可能带来的危险。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无论她是生是死,都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一个上锁的铁盒。打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些私人物品:一支旧钢笔,一块怀表,几封家书。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封面空白的笔记。
这不是石川那本蓝色的“账簿”。这是他自己的。从朝鲜回来后,他开始断断续续记录一些东西。不是具体的秘密,而是一些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情绪和碎片。
他翻开笔记本,最新的一页,是空白的。他拿起笔,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写下两行字:
“石川绫子失踪。疑与《声》有关。
田施压。已派密查。”
他用了“《声》”这个代号,指代那份小报。没有写全称,以防万一。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锁回铁盒,放回抽屉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看向窗外。阳光依旧明媚,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卖报童的吆喝声隐约可闻。世界运转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他知道,就在刚才,一个曾经离他很近的人,像水汽一样蒸发在了这个看似平静的清晨。而她蒸发时留下的空洞,正在无声地蔓延,吞噬着周围的空气,也吞噬着他内心深处,某些尚未完全坚硬的部分。
他想起石川最后那个空茫的眼神。那里面,除了恐惧和绝望,似乎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是……失望吗?
对他这个“局长”的失望?还是对这套她曾经或许也怀有幻想的体制的失望?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游戏还在继续。而他,必须玩下去。清理掉棋盘上所有不稳定的棋子,包括曾经的同僚,包括可能的自己人,甚至包括……内心深处那个偶尔还会感到刺痛的、名为“伊集院政介”的影子。
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国语讲习所”的预算案。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批注:“此项预算,可酌情增加,以加速同化进程,巩固帝国在朝鲜之文化根基。”
字迹流畅,坚定。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签名的位置。
伊集院政介。
五个字,在光线下,黑得发亮。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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