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清晨停了。阳光穿过被洗得发亮的云层,刺眼,但不暖和。湿气沉甸甸地压着地面,墙角的青苔绿得发黑,像蔓延的霉斑。
伊集院政介比平时早一个小时到内务省。大楼里空旷安静,只有值夜班的警卫在打哈欠。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清晰得过分。
他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地下档案课。
档案课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推门进去,老文书佐藤正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了一摊。桌上摊着几本没收来的“不良读物”,封面上是半裸的艺伎。
伊集院咳嗽了一声。
佐藤猛地惊醒,看见是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眼镜都歪了。
“局、局长!您怎么这么早……”
“我要的东西呢?”伊集院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
“东、东西?”佐藤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哦!您要的名单!整理好了,整理好了!昨晚加班赶出来的!”
他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上。文件是手写的,厚厚一沓,字迹工整,看得出是花了功夫。
伊集院接过来,没立刻看,只是扫了一眼封面:“经手龟城煤矿相关文件人员记录(明治四十四年十二月至四十五年五月)”。
“都在这里了?”他问。
“在,都在了!从文件起草、传阅、誊抄、归档,所有碰过的人,都记上了。时间、事由,都按您吩咐写的。”佐藤点头哈腰,“一共三十七人次,涉及咱们内务省地方局、文书课、档案课,还有跟总督府、大藏省的往来文电……”
伊集院翻开文件,快速浏览。名单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个人后面跟着简单的职务、接触文件名称和时间。大部分名字他都有印象,是些普通职员。他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
石川绫子,书记官(局长秘书)。明治四十五年一月五日,接收并整理朝鲜总督府转来龟城煤矿初步勘探报告。一月十五日,誊写内务省致总督府关于矿山开发“指导方针”密电。二月三日,归档龟城土地征收最终协议副本……
记录很详细,甚至详细到某一天她接触了某份文件的某一页。但没有任何异常。她的每一次接触,都在职责范围内,合情合理。
伊集院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几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是文书课的叫中村的年轻雇员,记录显示他曾“不慎”将一份龟城事故简报(非公开)遗落在走廊,后被清洁工拾回。另一个是档案课的临时工,一个朝鲜裔,记录他曾在非工作时间“长时间逗留”档案室。
嫌疑都有。但都不如石川绫子的记录……干净。干净得像刻意擦拭过。
“这个中村,还有那个临时工,”伊集院指着那两个名字,“他们最近有什么异常?”
佐藤想了想:“中村那小子,平时就毛手毛脚,丢三落四。上次挨了课长骂,最近老实多了。那个临时工嘛……叫金什么来着,哦,金明秀。平时闷不吭声,干活倒利索。就是……就是好像喜欢打听事,有几次问我一些不相干的旧档。我训过他,后来就没问了。”
“把他们最近三个月经手的所有文件清单,单独整理一份给我。今天下班前。”伊集院合上名单,“还有,这份名单,除了我,还有谁看过?”
“没、没人了!我昨晚一个人加班弄的,弄完就锁抽屉里了!”佐藤连忙保证。
“嗯。”伊集院不置可否,把名单卷起来,拿在手里,“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名单上的人。”
“是!是!属下明白!”
伊集院不再多说,转身离开档案课。回到自己办公室时,天色已经大亮,走廊里开始有了人声。他关上门,将名单锁进自己办公桌的暗格。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开始批阅公文。一份关于东京市区道路拓宽的预算申请,一份关于增设“思想善导所”(实为监视激进的分子机构)的报告,一份来自警视厅的、关于近期“不稳出版物”收
他批得很专注,效率很高。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有一半悬在门外,悬在即将到来的、与某个人的会面上。
九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进。”
石川绫子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进来,将茶杯轻轻放在他左手边,然后垂手站在一旁,等待指示。她今天看起来更苍白了些,眼下阴影更深,但举止依然无可挑剔。
“局长,今日上午十点,您需要出席大藏省关于朝鲜驻军增编预算的协调会。会议材料已准备好,在蓝色文件夹里。下午两点,警视厅特高课课长约见,地点在……”
“先放一放。”伊集院打断她,放下笔,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浮着的茶末。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杯中碧绿的茶汤上。
“石川君,你跟了我多久了?”
石川微微一怔,随即答道:“从您担任系长时起,至今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伊集院慢慢重复,抿了一口茶,很苦,“时间不算长,但你做事,我一直很放心。仔细,稳妥,守口如瓶。”
“局长过奖,属下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伊集院放下茶杯,终于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很平静,像在审视一份文件,“那你说,一个官员,最重要的‘分内之事’是什么?”
石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是……忠诚履职,维护国体。”
“还有呢?”
“……保守秘密,不泄机要。”
“很好。”伊集院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势,“那么,如果有人,违反了这两条,尤其是后一条……该如何处置?”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窗外隐约传来的电车声,显得格外遥远。
石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似乎又白了一分。但她站得很稳,声音也依旧平稳:“按律……当以渎职、泄密论处。视情节轻重,可处褫夺公职、监禁,乃至……极刑。”
她说“极刑”两个字时,声音几不可闻,但伊集院听到了。
“极刑。”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词的重量,“很重。但,罪有应得,对吧?”
“是。”石川低垂着眼帘。
伊集院看了她几秒,忽然话锋一转:“那份小报,《劳动者之声》,你看了吗?”
石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她的回答没有迟疑:“属下……浏览过摘要。内容……颇多不实之处。”
“不实?”伊集院追问,“你觉得,哪里不实?”
“其所述龟城矿难伤亡,与官方报告不符。所言之劳务合同盘剥,亦与帝国‘提携朝鲜同胞’之国策相悖。纯属捏造,意在煽动。”
她回答得很快,很流利,像背诵一篇驳斥文章。但伊集院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侧悄悄蜷缩起来,握成了拳,又很快松开。
“是吗?”伊集院靠回椅背,语气放缓,甚至带上了一丝闲聊般的随意,“可我听说,那小报写得有鼻子有眼,连伤亡者的姓氏、事故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一般的愤青,可编不出这么像的细节。你说,这撰稿人,会不会是……内部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几根针,轻轻刺入空气。
石川猛地抬起头,看向伊集院。这一次,她眼中的平静被打破了,闪过一丝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慌乱。虽然只有一瞬,随即就被她强行压下,重新垂下眼帘,但伊集院捕捉到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属下……不知。”石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知?”伊集院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石川君,你是我最信任的秘书,接触过大量机密的文件。以你的细心和聪明,难道没有一点……察觉?或者,怀疑?”
他不再绕弯子,问题直指核心。
石川站在那儿,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她的嘴唇抿得发白,胸口微微起伏。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局长……您是在怀疑属下吗?”
伊集院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份警视厅的周报,翻开,手指点在其中一行:
“警视厅初步侦查,那份小报的印刷点,在神田区一带。油墨和纸张,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廉价货,追查源头很难。但撰稿人……他们判断,此人不仅熟悉朝鲜事务,更熟知内务省公文格式和官方措辞。甚至……”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盯住石川,“甚至能模仿某些官员的笔迹和口吻。这可不是一般外部人员能做到的。”
石川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扶住了桌沿,才稳住身形。
“所以,”伊集院合上周报,声音冷了下去,“田健次郎次长亲自下令,一周之内,必须揪出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内务省内部,是重点排查对象。尤其是……接触过龟城文件的所有人。”
他从暗格里,抽出那份名单,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封面。
“名单,我已经拿到了。三十七个人。每一个人,都会被调查。背景,履历,社交,财务状况,甚至最近读过什么书,和谁说过什么话……特高课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只要被他们盯上,没有秘密藏得住。”
他看着石川惨白的脸,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砸进她耳朵里:
“如果,这个人现在站出来,主动承认,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内部处理,和送到警视厅、送上法庭,是两回事。但如果,是被查出来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石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名单,又猛地抬起,看向伊集院。眼神里有恐惧,有挣扎,有绝望,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局长……”她的声音破碎了,“我……”
“你想说什么?”伊集院平静地看着她,像一个医生,冷静地等待着病人自己说出病症。
“我……”石川张了张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但她立刻用手背狠狠擦去,挺直了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字,“我没有……我没有写过那种东西。”
否认。最后的、徒劳的否认。
伊集院心里,那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看着她强撑的镇定和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惧,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悲哀。
他想起了她刚来内务省时的样子,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拘谨和未褪尽的学生气。想起了她深夜还在灯下整理文件的侧影。想起了她偶尔在记录某些事件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与他心底某个角落产生共鸣的微光。
她记录。用她自己的方式,记录下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和他烧掉法案、压下报告一样,是一种抵抗,一种不甘,一种试图在洪流中留下一点印记的努力。
只是,她选择了更直接、更危险的方式。
而现在,这方式,即将吞噬她。
“石川君,”伊集院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一分,但很快又恢复了冷硬,“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一个明确的答复。主动交代,或者……等特高课来请你。”
他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石川站在那里,没动。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渗出血丝。她看着伊集院,眼神从哀求,慢慢变成一种空茫的、认命般的死寂。
然后,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伊集院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桌上的茶已经凉透,浮着一层黯淡的膜。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警视厅特高课。
“喂,我是内务省伊集院。关于那份小报的调查,重点可以放在神田区的印刷点和可能的朝鲜侨**络网上。内务省内部的排查,我会亲自负责。是,有进展随时沟通。”
放下电话,他拉开抽屉,重新拿出那份名单。翻到石川绫子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红笔,在她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很轻,很淡,但很清晰。
像一个标记。也像一个……**。
做完这一切,他靠进椅背,闭上眼。
脑海里,是石川绫子最后那个空茫的、死寂的眼神。
他想,明天,她大概会“主动交代”吧。也许会被开除公职,也许会被“劝”离开东京,去某个偏僻的地方,了此残生。这已经是他能为她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比起被特高课抓走,在刑讯室里变成一具破碎的玩偶,或者被安上更可怕的罪名秘密处决,这结局,仁慈得近乎奢侈。
这就是“清道”。清除掉道路上不合时宜的、可能绊倒帝国这架大车的碎石。
至于那碎石本身愿不愿意,疼不疼,没人在意。
他,伊集院政介,现在是清道的人。
他必须确保,道路畅通无阻。
窗外的阳光,渐渐炽烈起来,但照不进这间办公室的深处。那里,只有文件和沉默,以及一种越来越厚重的、名为“代价”的阴影,正在无声地堆积。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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