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四十五年,八月。内阁总理大臣官邸,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条被捕获的、僵死的巨蟒。桌边坐着的人,也大多面色沉郁。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辛辣、汗水的微酸,还有一种更浓重的、名为“僵局”的焦虑。
“不能再拖了!”陆军大臣上原勇作用力一拍桌子,震得杯碟哗啦作响,他那张留着仁丹胡的国字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写着不耐,“朝鲜驻屯军必须增编!满蒙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支那人背后有俄国人撑腰,我们在关东州的权益,随时可能受到威胁!没有足够的军队坐镇,我们之前所有的投入,都可能打水漂!”
他对面,大藏大臣山本达雄扶了扶眼镜,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上原君,道理谁都懂。但钱呢?今年的预算,海军造舰占了大头,教育、拓殖、基础建设,哪一项不要钱?国库早就捉襟见肘!你张口就要两个师团的编制,光是装备、军饷、维持费,就是天文数字!钱从哪里来?加税?米价已经压不住了,再加税,你是想再酿一次米骚动吗?”
“那就发行国债!”海军大臣斋藤实冷冷插话,他身材矮壮,声音像铁锤敲打钢板,“为了帝国海军的未来,国民勒紧裤腰带也是应该的!别忘了,日俄战争,就是靠国债打赢的!”
“那是战争时期!现在呢?经济不景气,工厂倒闭,工人失业,这时候发行巨额国债,市场承受得了吗?万一引发挤兑,金融崩溃,谁负责?”山本达雄针锋相对。
会议桌的首位,首相西园寺公望一直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琥珀念珠,仿佛在冥想。直到争吵声略微平息,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争吵解决不了问题。”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增兵,是国策,不容动摇。但财政,亦是国本,不能动摇。那么,问题就变成了:如何在不动摇国本的前提下,实现增兵。”
他顿了顿,看向坐在长桌中段、一直沉默不语的伊集院政介。
“伊集院君,你在朝鲜处理过土地和矿业事宜。依你看,有何良策?”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伊集院身上。有审视,有期待,有不以为然。他才三十岁,在内阁会议上资历最浅,坐的位置也最靠后。但没有人敢小觑他——龟城煤矿的“漂亮”解决,让他赢得了元老的赏识和三井的青睐,也让他成了这场僵局中,一个被西园寺点名的、可能带来“新思路”的棋子。
伊集院放下手中一直用来记录的钢笔,坐直身体。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文官制服,金纽扣扣得一丝不苟,脸色在会议室吊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
“下官愚见,”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增兵之费,无非开源、节流。节流,陆军、海军军费已成定例,难以削减。开源,加税、发债,皆有其弊,且非一朝一夕之功。故,或许可另辟蹊径。”
“哦?什么蹊径?”上原勇作挑眉,语气带着怀疑。
“以战养战。”伊集院吐出四个字。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以战养战?对谁战?现在和谁开战?
“说清楚。”西园寺公望示意。
“下官的意思是,将增兵,与帝国在满蒙、乃至整个支那北方的经济扩张,紧密结合。”伊集院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份早已拟好的计划,“新编之朝鲜驻屯军,其职责不应仅仅是‘驻防’,更应成为帝国资本北进的‘先导’与‘保障’。”
他拿起手边一份准备好的文件,递给旁边的书记官,示意分发。
“这是三井物产、三菱商事等联合拟定的《北支那及满蒙资源开发初步规划》。根据探矿结果,鞍山、本溪一带的铁矿,抚顺、阜新的煤矿,储量惊人,品质优良,足以支撑帝国未来五十年的工业发展。然而,这些矿区,目前大多在支那地方军阀或俄国资本的控制下,开采混乱,效率低下。”
文件分发到每个人手中。伊集院等他们略略翻阅,继续说:
“帝国可效仿在朝鲜龟城之模式,以‘合作开发’、‘技术援助’为名,由军方提供‘安全保护’,由财阀出资和技术,进入这些矿区,逐步取得控制权。初期,可以贷款、设备入股形式,获取部分股权和开采权。待站稳脚跟,再利用当地复杂的政治局势和军事压力,逐步扩大权益,最终实现完全控制。”
他顿了顿,观察众人的反应。上原勇作眼睛亮了,斋藤实摸着下巴思考,山本达雄则皱紧了眉头。
“这样一来,”伊集院总结道,“增编军队的费用,表面上看是军费开支,实则是为帝国未来获取巨额资源所做的‘战略投资’。军队的维持,可以通过控制矿区后的利润分成来部分抵消。而财阀获得资源,帝国获得原料,军队获得驻防理由和潜在战功,地方……也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开发’和‘就业’。可谓一举多得。”
“好!”上原勇作第一个拍案叫好,“这个思路好!军队不能光花钱,也得能赚钱!有了这个名目,向议会要预算,也硬气!”
斋藤实也缓缓点头:“若能控制满蒙的煤铁,海军造舰的原料问题,也能大大缓解。值得考虑。”
只有山本达雄脸色依旧难看:“伊集院君,你说得轻巧。‘合作开发’?那些支那军阀和俄国人是傻子吗?会乖乖把矿让出来?‘安全保护’?万一引发冲突,甚至战争,怎么办?那开销,可比养两个师团大多了!”
“所以需要策略,需要耐心,更需要……‘时机’。”伊集院看向山本达雄,眼神冷静,“我们可以先从那些政局混乱、控制薄弱的地方入手。利用当地势力之间的矛盾,扶持代理人。必要时,可以制造一些‘事端’,比如‘日侨遇袭’、‘矿权纠纷’,为军事介入提供口实。只要控制好规模和节奏,完全可以在不引发全面战争的情况下,达成目的。”
他说的很平静,仿佛在讨论如何下一盘棋,而不是谋划一场可能血流成河的掠夺。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雪茄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在座的都是久经政坛的老狐狸,瞬间就明白了伊集院这套方案的精髓——用军事为经济开路,用“小规模、可控的冲突”来蚕食利益,最终实现不战而屈人之兵,或者说,以最小的直接战争代价,获取最大的长远利益。
这是一套典型的、精致的帝国主义掠夺方案。披着“合作”、“开发”的文明外衣,内里是赤裸裸的武力和算计。
西园寺公望重新闭上眼,捻动着念珠,半晌,才缓缓开口:
“伊集院君此议,颇有见地。上原君,斋藤君,你二人以为如何?”
上原和斋藤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山本君,”西园寺看向依旧眉头紧锁的大藏大臣,“增兵预算,可先按原计划七成拨付。其余部分,以及未来可能之‘特别开支’,可从‘北支开发特别会计’中支出。此项会计,由三井、三菱等民间资本注资为主,政府提供担保和政策便利。如何?”
这是把皮球踢给了财阀。用民间资本,行国家战略之事,盈利共享,风险共担。更重要的是,一旦出事,政府可以推脱是“民间商业行为”,留有转圜余地。
山本达雄思索良久,终于也缓缓点头:“若民间资本愿意承担主要风险,财政方面……可以配合。”
“好。”西园寺公望睁开眼,目光最后落在伊集院身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此事,就由内务省牵头,联合陆军省、外务省、大藏省,成立‘北支那及满蒙经济开发协调委员会’,具体筹划。伊集院君,你年轻,有锐气,此事,你多费心。”
“是!下官必当竭尽全力!”伊集院起身,深深鞠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处理地方事务的官僚。他正式进入了帝国最高层面的战略棋局,成了一枚可以影响棋盘走势的、重要的棋子。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上原勇作经过伊集院身边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有胆识!好好干!以后陆军的预算,还得多靠你们内务省动脑子!”
斋藤实也对他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重视。
只有山本达雄,在离开前,看了伊集院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忧虑,也有一丝……或许是惋惜。
最后离开的是西园寺公望。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伊集院说:
“伊集院君,棋局已开,落子无悔。记住,下棋的人,眼里要有全局,心中要有定力。至于棋盘上的棋子是死是活……”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那是棋子自己的命数。”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伊集院一人,站在空旷下来的会议室里。
窗外,乌云堆积,一场夏日的雷雨似乎正在酝酿。会议室里还残留着雪茄的余味和方才激烈的争论气息。伊集院慢慢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色。
他又一次提出了一个方案。一个将军事、经济、政治捆绑在一起,用更隐蔽、也更有效的方式,对外进行掠夺和扩张的方案。和朝鲜龟城一样,只是规模更大,影响更深远。
这一次,他不是被动的执行者,而是主动的设计者之一。
他想起了石川绫子留下的“血煤”,想起了泽地真纪的警告,想起了那些即将在“合作开发”和“安全保护”名义下,失去土地和资源的、素未谋面的中国农民。
他们会是新的“燃料”吗?为了帝国这台永不餍足的机器,被投入下一个熔炉?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扶住了窗框。掌心冰凉。
然后,他想起了西园寺公望最后那句话。
“下棋的人,眼里要有全局,心中要有定力。至于棋盘上的棋子是死是活……那是棋子自己的命数。”
他是下棋的人了。至少,正在成为下棋的人。
棋子?谁又是棋子?是那些远在满蒙的农民?是即将被派去的士兵?是泽地真纪?是石川绫子?还是……那个曾经心怀理想、如今却在这里谋划着掠夺的、他自己?
他分不清了。
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沉闷,压抑。第一滴雨点,重重地砸在玻璃窗上,绽开一朵浑浊的水花。
紧接着,暴雨如注,瞬间吞噬了窗外的世界。
伊集院政介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扭曲了外面的一切景物。也扭曲了玻璃上,他自己那张苍白、平静、却仿佛正在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脸。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脚下的路,将更加泥泞,也更加……无法回头。
棋局已开。
他,必须走下去。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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