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黄昏。东京,本乡,菊坂町。
这里曾是江户时代下级武士的聚居地,如今挤满了旧书肆、廉价公寓和专做学生生意的小食堂。空气里混杂着旧纸的霉味、油炸物的油腻,和年轻人口中喷出的、廉价烟草与过剩精力的气味。狭窄的巷道上方,横七竖八的电线切割着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伊集院政介坐在巷口一家“立食”荞麦面摊的阴影里。他换了身半旧的工人服,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面前放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凉荞麦。他的目光,穿过蒸腾的热气和人流,落在斜对面一家挂着“北辰堂书店”木招牌的店铺。
书店门脸很小,玻璃橱窗里塞满了各式书籍,从通俗小说到难懂的哲学著作都有。一个穿着褪色学生服、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正在整理书架,动作有些笨拙。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伊集院来这儿,是因为三天前,松岛从黑市线人那里买来一个消息:有人在“北辰堂”见过一个很像石川绫子的女人,买了些关于劳工法和经济学的旧书。线人说,那女人很低调,用围巾遮着脸,但身形和步态很像。
消息模糊,可能是误认,也可能是陷阱。但伊集院没有别的线索。石川像水滴蒸发一样消失了两个月,泽地真纪那边被他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也没有异常。这份来自市井角落的、廉价的线索,成了黑暗中唯一一点微光,他必须来看看。
夕阳的余晖将书店的招牌染成温暖的金色,也勾勒出那个年轻店员清瘦的侧影。伊集院注意到,店员整理书籍时,目光会时不时飘向门外,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警惕。那不是普通店员该有的眼神。
他慢慢吃完那碗已经凉透、坨成一团的面,付了钱,压低帽檐,站起身。他没有直接走向书店,而是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巷道,从另一个方向绕到了书店的后门。
后门是常见的木格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一男一女,压得很低。
伊集院贴着墙,侧耳倾听。
“……必须尽快转移,这里不安全了。”是那个年轻店员的声音,带着焦急。
“我知道。”另一个女声响起,很轻,但伊集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是石川绫子。虽然声音比记忆中更沙哑,更疲惫,但他不会听错。“东西都收拾好了,今晚就走。只是……泽地那边,我放心不下。她最近文章写得太尖锐,警视厅盯上她了。”
“泽地前辈有她的办法,你别担心。倒是你,石川姐,你不能再露面了。内务省、特高课,还有那些不明身份的人,都在找你。你手里那些东西……太烫手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石川绫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烫手……是啊。可如果我不记下来,不写出来,那些事,那些人,就真的像没存在过一样,被抹得干干净净了。阿浩,你知道吗?在龟城,我偷偷抄录那些伤亡名单时,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是觉得,那些名字,应该有个人记住。哪怕只是在最廉价的纸上,用最丑的字。”
阿浩?伊集院立刻想到,那个店员胸前的名牌似乎写着“浩”。看来是石川的联络人,或者……同伙。
“我懂,石川姐。可你这样太危险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悬赏抓你的暗花,已经涨到多少了?五百円!足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两年!那些黑道、浪人,为了这笔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石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所以,我才更得把东西交出去。交给信得过的人,让它有机会见光。阿浩,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床底下第三块松动的地板下面,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我抄录的所有东西,还有……我写的一些补充。你把它交给泽地,或者……想办法送到国外去。总得有人知道,这个‘帝国荣光’底下,是什么样子。”
“石川姐!”叫阿浩的年轻人声音带了哭腔。
“别这样。”石川似乎在安慰他,“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从我开始在档案背面偷偷记录那天起,我就知道可能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浩,如果……如果你有机会,帮我带句话给一个人。”
“谁?”
“……伊集院政介。”
墙外的伊集院,身体骤然僵硬。
“告诉他,”石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敲打在伊集院耳膜上,“他批阅的每一份文件,签下的每一个名字,那些被他称作‘代价’、‘燃料’的人,我都记下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可以选择忘记,可以选择用‘国策’、‘大局’来说服自己。但历史……不会忘记。总有一天,会有人拿着这本账,站到他面前,问他:这些血,这些命,换来的‘荣光’,你夜里……睡得着吗?”
话音落下,后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和伊集院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响、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噗通。
像战鼓,也像丧钟。
他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下去。鸭舌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果然记下了。用她那本“账簿”,记下了他所有的“功绩”,所有的“代价”。而且,她打算公之于众。甚至,在他“忘了”的时候,提醒他。
“夜里……睡得着吗?”
他忽然想起,新婚那晚,在德川家的新居,千代子说“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帐顶,会突然想,我是谁?我在哪里?”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常常在深夜无眠。只是他想的不是“我是谁”,而是那些被他处理掉的数字,那些被掩盖的惨叫,那些在矿洞深处、在异国他乡无声熄灭的生命。
他一直用酒精、用疲惫、用更多繁杂的公务来麻醉自己,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是“大局所需”。
可现在,石川绫子用最平静的语气,揭开了这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她说,历史不会忘记。
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拿着账本来问他。
一股冰冷的、掺杂着愤怒和恐惧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不能让她把东西交出去!不能让她说的“那一天”到来!那会毁了他的一切!他好不容易爬到的位置,他刚刚开始的婚姻,他正在参与的、更宏大的棋局……所有的一切,都会因为那本“账簿”,付之一炬!
他必须拿到那本账簿!必须让石川绫子,永远闭嘴!
杀意,像毒藤,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猛烈地,从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后门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收拾东西的声音。
“阿浩,我该走了。你保重。”石川的声音。
“石川姐,你从后巷走,小心点。我去前面看看。”阿浩说。
脚步声响起,朝着后门靠近。
伊集院猛地站起身。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在她离开前,截住她!逼问出账簿的下落,然后……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那把他一直随身携带、却从未想过会真的使用的南部式袖珍手枪。枪身冰冷,坚硬。
就在这时——
“不许动!警察!”
一声暴喝,从前店方向炸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东西被撞倒的哗啦声,和阿浩惊慌的喊叫:“你们干什么!这里没有……啊!”
是警视厅!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是线人出卖?还是……一直在盯着阿浩?
伊集院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不能被发现!尤其不能拿着枪、在这种地方被发现!
他立刻缩回阴影,屏住呼吸。后门“砰”的一声被从里面撞开,一个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正是石川绫子!她脸色惨白,围巾在挣扎中散开,露出了大半张脸。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布包,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另一头狂奔。
几乎同时,两个穿着便衣、但动作矫健的男人也从后门追出,手里拿着短棍。
“站住!”
石川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她对这片巷陌似乎很熟,左拐右钻,试图甩掉追兵。
伊集�来不及多想,压低帽檐,也跟了上去。他不能让她落在警察手里!那本账簿,还有她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绝不能通过官方渠道泄露出去!
一场无声的、三方参与的追逐,在迷宫般的陋巷中展开。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高墙吞没,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昏暗的光线,杂乱的杂物,复杂的巷道,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危险的陷阱。
石川绫子跑得很快,但体力显然不支,脚步开始踉跄。后面的便衣越追越近。伊集院不远不近地吊着,寻找着机会。
转过一个堆满废弃家具的拐角,石川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怀里的布包脱手飞了出去,落在几步外的一个污水洼里。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捡,但一个便衣已经追到,一脚踢在她腰侧。石川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跑啊!臭娘们!”便衣骂骂咧咧,弯腰去抓她。
就是现在!
伊集院从藏身的杂物后闪出,没有开枪(枪声会引来更多人),而是像一头沉默的猎豹,疾冲过去,用手枪的枪柄,狠狠砸在弯腰便衣的后颈上!便衣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另一个便衣听到动静回头,伊集院已经扑到他面前,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同时膝盖重重顶在他腹部。便衣痛苦地弓起身,伊集院顺手夺过他的短棍,反手一记,敲在他后脑。第二个便衣也倒下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受过训练的专业和冷酷。伊集院自己也微微喘息,看着地上两个昏迷的警察,眼神冰冷。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袭警,无论什么理由,都是重罪。
他转向石川绫子。
她蜷缩在污水和垃圾中,抬起头,看着他。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中那柄刚刚行凶的手枪上时,她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然后,是一种更深、更彻底的……了然和悲哀。
“是你……”她喃喃道,声音嘶哑,“你……果然来了。”
伊集院没有回答。他走到污水洼边,捡起那个湿透的布包。很轻。他打开,里面只有几本旧书,一些零散的纸页,没有他想象中厚厚的“账簿”。
“东西呢?”他问,声音干涩。
石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脏污的脸上,显得凄楚而怪异。
“你……也在找那个?”她咳嗽着,嘴角渗出血丝,“晚了……伊集院局长。你要的‘账簿’……不在这里。它……已经在路上了。去它该去的地方。”
“在哪里?!”伊集院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提起来,声音因为急怒而扭曲,“说!东西在哪里?!”
石川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他,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你……害怕了?”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怕……自己做的事……被所有人知道?怕……你的荣华富贵……变成泡影?”
伊集院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掐断她的脖子。杀意如潮水般涌上,几乎淹没他的理智。就在这里,杀了她!像杀掉那两个警察一样,让她永远闭嘴!
“局长!”
一声低呼从巷口传来。是松岛!他带着两个特别调查课的人赶到了,看来是察觉了这边的动静。
伊集院的手,猛地松开了。石川摔回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松岛几人快步跑过来,看到地上两个昏迷的便衣和伊集院手中的枪,脸色都变了。
“局长,您……”
“处理掉。”伊集院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指了指地上两个便衣,“别留痕迹。这个女人,带走。秘密关押,我要亲自审。”
“是!”松岛立刻示意手下行动。
两个手下迅速将昏迷的便衣拖进旁边的杂物堆深处。松岛则上前,用布堵住石川的嘴,用绳子捆住她的手脚,动作熟练。
石川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充满悲哀和了然的眼睛,一直看着伊集院。直到被套上麻袋,抬走。
巷道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污水洼里,那个湿透的、空荡荡的布包,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血腥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伊集院站在原地,看着石川被带走的方向,许久未动。晚风穿过陋巷,带着垃圾的腐臭和远处依稀的警笛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行凶的、微微颤抖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枪柄冰冷的触感,和击中人体时那沉闷的震动。
他刚刚做了什么?袭击警察,绑架(或者说,抓捕)下属,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为了那本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账簿”。
他离那个曾经在帝大图书馆里埋头苦读、梦想着“改革弊政,救民于水火”的青年,已经太远,太远了。
远到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远处,警笛声似乎更近了。可能是接到报案的巡警。
伊集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几本从布包里散落的旧书。一本是《资本论》的日译本,边角磨损。一本是幸德秋水的《二十世纪之怪物》,扉页上有石川清秀的签名。还有几页散落的笔记,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工厂数据和劳工状况。
没有“账簿”。
他直起身,将书和笔记撕碎,扔进旁边的垃圾堆。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沾了污渍的工人服,压了压帽檐,转身,朝着与警笛声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脚步依旧很稳,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和……疯狂。
火种,他没能扑灭。
反而,被他自己的手,扇起了更猛烈的风。
他不知道,这风最终会烧向哪里。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置身火海中央,再无退路。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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