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后一天的凌晨,东京湾,填埋地。
这里被称作“梦之岛”,一个充满讽刺的名字。是东京市政厅用垃圾和疏浚的污泥,在海上硬生生填出来的一片新生地。没有梦,只有无边无际的、在夜色中泛着死灰色的烂泥,和堆积如山的、散发着复杂腐臭的废弃物。远处,未完工的堤坝像怪兽嶙峋的脊骨,沉默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海风带着咸腥和更浓重的腐烂气息,一阵紧过一阵地刮过来,卷起尘土和碎纸屑。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汽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片远离道路、临近水线的泥滩旁。车灯熄灭,引擎关闭。世界只剩下风声,海浪拍打烂泥的闷响,和某种夜间活动的禽鸟发出的、凄厉短促的鸣叫。
第一辆车的后门打开,伊集院政介走了下来。他没穿大衣,只穿着那身笔挺的制服,夜风立刻灌满他的衣襟,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向第二辆车。
松岛从第二辆车的驾驶座下来,拉开后车门。两个穿着黑色工装、蒙着下半张脸的男人,从车里抬出一个用粗糙麻袋包裹着的、人形的物体。物体不重,软塌塌的,随着抬动的动作,无力地晃动着。
伊集院看着那个麻袋。麻袋是新的,在稀薄的星光下,呈现出一种肮脏的灰黄色。袋口用粗麻绳紧紧扎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形状清晰无疑。
松岛走到伊集院身边,低声汇报:“按照您的吩咐,药物注射,无痛苦。死后体征检查确认,心脏骤停。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小时前。这是从她身上找到的。”他递过来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布包,是从那个污水洼里捞起来的,里面除了那几本旧书笔记,还有一个廉价的皮质钱包,里面有几张零钱,一张褪色的母女合影,还有一张折得很小、字迹模糊的纸片。
伊集院接过布包,没有打开。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个人形麻袋上。
“身份确认了吗?”他问,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确认了。指纹,体貌特征,都与档案相符。是石川绫子本人,无误。”
伊集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麻袋旁,蹲下身。两个黑衣男人退后一步,垂手肃立。
他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麻袋表面停留了片刻。布料冰冷,潮湿,带着海风和烂泥的味道。然后,他的手移到袋口,解开了那根粗糙的麻绳。
袋口松开,露出里面的一角。是头发,黑色的,散乱的,沾着污渍。再往下,是一张苍白、浮肿、紧闭双眼的脸。是石川绫子。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整洁制服、低眉顺眼整理文件的年轻书记官,已经判若两人。此刻的她,更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了无生气的偶人。
伊集院静静地看着这张脸。脸上还残留着瘀青和擦伤,嘴角紧抿,眉头却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详的平静。仿佛死亡对她而言,不是终结,而是解脱。
他看了很久。久到松岛在身后,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然后,伊集院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冰冷的额头,将那几缕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兄长在替熟睡的妹妹整理仪容。
做完这个动作,他收回手,重新将麻袋的口扎紧。这一次,他打了一个更结实、也更复杂的绳结。
“挖深点。”他站起身,对那两个黑衣男人说,“离水线远些。填平,踩实。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是。”两人应声,从车里拿出铁锹,开始在选定的地方挖掘。泥土被翻起,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伊集院退到一边,点起一支烟。火柴在风中划了好几次才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随即被风吹灭。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短暂的灼热和麻痹。
他看着那两个人挖掘。铁锹起落,泥土飞扬。坑渐渐变深,像一个正在缓缓张开的大地之口,准备吞噬那个微不足道的麻袋,和麻袋里那个曾经试图记录真相、最终却被真相吞噬的女人。
他想起了那本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账簿”。想起了石川绫子最后说的那些话。
“你抹不掉你做过的事!你抹不掉历史!”
“这血,会渗出来,会发臭,会引来苍蝇!”
“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看见,都会闻到!”
火焰可以烧掉纸上的字,但烧不掉记忆吗?泥土可以掩埋一具尸体,但能掩埋真相吗?
他不知道。或许石川是对的。或许总有一天,那些被掩盖的、被遗忘的、被当作“燃料”消耗掉的生命和血泪,会以某种方式,重新浮现,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付出代价。
但那一天,还很遥远。至少现在,此刻,他能做的,就是掩埋。用泥土,用沉默,用更多的谎言和文件,将这一切掩埋。
就像帝国正在做的,用“荣光”和“国策”,掩埋所有的牺牲和不堪。
坑挖好了。大约一人深,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个模糊的、长方形的阴影。
两个黑衣男人抬起麻袋,小心地放入坑中。麻袋落底,发出轻微的闷响。然后,他们开始填土。一锹,一锹。泥土落下,盖住麻袋,先是边缘,然后是整个轮廓,最后,那个小小的、人形的凸起,也彻底消失在黑色的泥土之下。
填平。踩实。两人用力在填平的地面上踩踏,直到那片土地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稍微新鲜、松软一些。但他们很快用周围的烂泥和垃圾屑撒在上面,做了伪装。
做完这一切,两人收起工具,回到车边,垂手等待。
伊集院的烟,也抽完了。他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进烂泥里。然后,他走到那个刚刚被填平、伪装过的地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坟茔。只有一片即将被更多垃圾和污泥覆盖、最终与这片“梦之岛”完全融为一体的无名土地。
石川绫子,这个曾经的内务省书记官,元老茶会上的记录者,龟城血煤的见证人,帝国燃料的记账员,最终成了这片新生陆地上,第一具被秘密掩埋的、无名的尸骸。
海风更大了,带着咸湿的潮气,预示着黎明前可能有一场雨。远处天际,浓云背后,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天,快亮了。
“走吧。”伊集院说,转身走向汽车。
松岛和两个黑衣人迅速上车。引擎启动,车灯没有打开,两辆车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这片散发着死亡和新生复杂气息的填埋地,驶向逐渐苏醒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的东京。
伊集院坐在后座,闭着眼。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城市的气息重新取代了海边的腥臭。但他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烂泥和死亡混合的味道。
他想起石川钱包里那张母女合影。照片上的石川还很年轻,笑容腼腆,依偎在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妇人身边。那是她的母亲吧?听说早就病故了。现在,她下去团聚了。
也好。他想。至少,不用再在这个肮脏的、令人窒息的世界里挣扎、记录、最后被碾碎了。
汽车驶入市区,街灯明亮起来,早起的行人开始出现。卖报童挎着帆布包,奔跑着叫卖最新的号外。清扫夫挥动着巨大的竹扫帚,扬起灰尘。电车叮当作响,载着第一批上工的工人,驶向遍布烟囱的工业区。
新的一天开始了。帝国依旧在运转,蓬勃,有力,不可阻挡。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在东京湾那片新生的、被称为“梦之岛”的烂泥之下,多了一具无名的尸体。也没有人知道,一本记录着帝国另一面的“账簿”,刚刚在某个地下囚室里化为灰烬。
就像无数个曾经存在、又悄无声息消失的生命一样,石川绫子和她的记录,最终也成了这个宏大时代叙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被轻轻抹去的注脚。
伊集院睁开眼,看向窗外。晨曦给东京的屋顶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看起来温暖,充满希望。
他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和衣领,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克制、无懈可击的官僚式表情。
车子在内务省后门停下。他下车,对松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走进大楼。
走廊里已经开始有职员走动,见到他,纷纷恭敬地行礼问候。
“局长,早!”
“局长,您这么早就来了?”
伊集院一一颔首回应,脚步不停,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推开门,办公室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清冷。但窗台上那盆兰花,在晨光中舒展着碧绿的叶片,开着几朵矜持的白色小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放着小林书记官提前整理好的、今日需要批阅的第一批公文。最上面一份,是警视厅送来的、关于昨夜“北辰堂书店”发生“疑似盗窃未遂、店员与不明身份者冲突”事件的初步报告。报告很简短,定性为“普通治安案件”,两名受伤警员“正在调查袭击者”,书店店员“因惊吓过度,暂时无法询问”。
伊集院拿起笔,在报告上批注:“此事影响恶劣,需尽快查明袭击者身份,维护法纪。对受害店员,予以适当抚慰。”
字迹流畅,公正,挑不出任何毛病。
批完,他将报告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是外务省转来的、关于“北支那及满蒙经济开发协调委员会”第一次筹备会议的议程草案。
他翻开,开始仔细阅读。目光专注,心无旁骛。
仿佛昨夜的一切——追捕,囚室,火焰,填埋地,那个冰冷的麻袋和那张苍白的脸——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醒来就该忘记的噩梦。
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百叶窗,在他面前的公文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新的一天,新的工作,新的棋局,已经开始。
而他,伊集院政介,必须全神贯注,投入其中。
因为这就是他的位置,他的命运,他选择(或者说,被选择)的道路。
至于那些被掩埋的,被烧毁的,被遗忘的……
就让它留在黑暗里吧。
至少,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帝国,依旧荣光万丈。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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