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北道,龟城郡,松林里。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煤灰和冰碴,打在脸上像刀割。李仁成蹲在自家田埂上,手插在破旧的棉袄袖筒里,盯着面前这片已经冻硬的土地。这片地,他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儿种稻子了。土是黑的,肥得流油,春天插下秧苗,秋天能收三石好米。靠着这地,他们李家在松林里算是不愁吃喝的人家。
可现在,这片黑土地边上,插了一排崭新的木桩。木桩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日文和韩文并列写着:“龟城矿业开发预定地,严禁进入”。
“阿爸基(父亲)。”
儿子李在浩从后面走过来,也蹲下,眼睛盯着那些木桩,像盯着仇人。他才十九岁,但肩膀已经像他爹一样宽了,只是眼里还有年轻人那股压不住的火。
“他们怎么说?”李仁成问,声音嘶哑。他这几天喉咙上火,话都说不利索。
“还能怎么说?”李在浩啐了一口,“说这片地下面有煤,国家要开矿。地,要‘征用’。”
“给钱吗?”
“给。”李在浩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说是按‘市价’给。可阿爸基,你猜他们评估的市价是多少?”
李仁成接过纸。他不识字,但认得数字。那串数字,短得可怜。
“这……这连平常年景一石米的价钱都不到!”他手开始抖,“他们这是明抢!”
“就是明抢!”李在浩一把夺回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又用脚碾进泥里,“那个从东京来的日本官,叫什么伊集院政介的,带了几个穿西装的‘教授’,在地里转了两圈,拿个小锤子敲敲打打,就说咱们这地‘土质疏松,有沉降风险’,‘地下水受矿业污染概率高’,把价压到三成!三成啊阿爸基!三成的钱,能干什么?去京城买个窝棚都不够!”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末,打在父子俩脸上。李仁成没动,只是看着那些木桩。木桩是新砍的松木,还带着树皮的清香,和他脚下这片祖辈传下来的、散发着腐殖质和冰雪气息的土地,格格不入。
“那……不进矿,还能干啥?”他问,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进矿?”李在浩冷笑,“矿上的合同我看了。试用三年,工资只有正常矿工的六成!没有药钱,伤了残了,他们不管!三年后,还要‘择优’转正。阿爸基,你想想,三年,在那种黑窟窿里爬,吸一肚子煤灰,能不能活到转正那天都不知道!”
李仁成不说话了。他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李在浩赶紧扶住他。
“你金大叔家……签了吗?”李仁成问。金大叔是村里最早松口的,家里人口多,欠了高利贷。
“签了。”李在浩眼神暗下去,“不签不行。高利贷的天天堵门,说再不还钱,就把他女儿卖到妓房去。金大叔摁手印那天,哭得像个孩子。”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声,像野狗在远处嚎。
“阿爸基,我们不能签。”李在浩抓住父亲的胳膊,手指用力,“咱们家还有两头牛,圈里还有几袋去年的陈米,撑一撑,熬到开春,咱们去南边,去釜山,总能有活路。这地……这地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能在我们手里没了啊!”
李仁成没看儿子,他还在看那些木桩。看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在浩啊……你爷爷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仁成啊,地是人的根。根没了,人就漂着,死都死不到祖坟里。”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年轻的脸,那双眼睛里还有火,还有不甘,还有他早就被生活磨没了的东西。
“可现在……”李仁成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表情比哭还难看,“根,守不住了。”
“阿爸基!”
“我去找里长。”李仁成挣开儿子的手,拍了拍身上的土,“再问问,再求求。万一……万一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李在浩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慢慢走向村里。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像地里最后几根枯草。
他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丝。
龟城煤矿筹备处,町衙办公室。
伊集院政介正在看松本送来的“进展报告”。报告写得很漂亮,数据清晰,条理分明:
土地评估完成率:87%
“自愿”签署劳务合同意向书农户比例:42%
疑似“不稳分子”监控名单:已锁定17人,其中3人“因涉嫌盗窃”被警察署传唤问话。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松本手写的一段补充说明:
“伊集院大人钧鉴:大多数农户虽抵触,但在‘科学评估报告’与‘帝国恩泽’宣传下,态度已软化。唯松林里李姓等少数几户,顽固不化,其子李在浩更四处串联,散布对抗言论。警察分署已将其列入重点监控名单。是否采取进一步措施,请大人示下。”
伊集院放下报告,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煤矿选定的开采区边缘,几台蒸汽钻机已经运到,像几头黑色的巨兽,趴在雪地里,等待着苏醒。
李在浩。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在情报课提供的名单上,排在前列。二十岁,读过两年汉学堂,在京城做过短工,回村后常聚众议论“韩人自治”,是当地“同进会”的外围联络人。
一个典型的“不安定因素”。
他走回桌前,拿起钢笔,在松本那段说明下面,批了一行字:
“继续监控,收集证据。若其行为确有危害治安、煽动对抗之实,可按律处置。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激化矛盾。”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字迹平稳,措辞严谨,既给了松本和警察署行动的依据,又留有余地,避免了“过度暴力”的可能。很标准,很官僚,挑不出错。
他搁下笔。笔尖和玻璃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在东京,那个茶会上,涩泽荣一问他的问题:“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些朝鲜人‘自愿’把地让出来?”
他当时的回答,现在正在这里,一步步变成现实。
用“科学”压低地价,用“合同”锁住劳力,用“法律”和“治安”铲除异己。
很完美。完美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运转流畅。
他应该感到满意。甚至,应该有一丝得意。毕竟,这是他亲自设计的方案,正在被他亲自推动执行。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冷,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然后,敲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松本。他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带着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大、大人……出事了。”
“说。”
“是……是松林里那个李在浩。他、他带着几十个村民,堵在町衙门口,说要见您。说要……讨个公道。”
伊集院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多少人?”
“大概……五六十。都是青壮,手里拿着锄头、铁锹。”
伊集院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自己的大衣,穿上,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又拿起帽子,戴正。
“警察署的人呢?”
“已经通知了,正在路上。但……但人数不多,龟城这种小地方,常驻警察就十几个。”松本的声音有点抖,“大人,您要不……从后门先避一避?这些人,看起来情绪很激动……”
“避?”伊集院转过身,看着松本,眼神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我是帝国官员,代表总督府和内务省。避几个村民,成何体统?”
“可是……”
“没有可是。”伊集院打断他,走向门口,“带路。我去见见他们。”
町衙门口,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五六十个朝鲜农民,穿着破旧的棉袄,戴着毡帽,手里拿着农具,沉默地站在雪地里。他们不说话,只是用眼睛盯着町衙那扇木门。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更多的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李在浩站在最前面。他没拿农具,空着手,但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扎进地里的标枪。
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几个日本警察,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神情紧张。然后,是松本,他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最后,是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戴着礼帽的年轻日本人。
很年轻,比李在浩想象中年轻得多。皮肤白皙,五官端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或者教书先生。但李在浩知道,就是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人,一纸命令,就要夺走他们祖祖辈辈的土地。
伊集院政介站在台阶上,比人群高出一截。他没说话,只是平静地扫视着下面的人群。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都很短,但足够让人感到一种被审视的、冰冷的压力。
风更大了,卷起雪沫,打在双方脸上。没有人动。
终于,伊集院开口了。他用的是日语,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松本在一旁,用磕磕绊绊的韩语翻译。
“各位,我是内务省特派专员,伊集院政介。关于土地征收和矿山开发事宜,官府已有明令,各项补偿与安置条款,也已公告多日。聚众在此,干扰公务,非但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可能触犯律法。请各位即刻散去,回去仔细思量官府给出的条件,为自己和家人的将来着想。”
他的话,通过松本的翻译,传递下去。人群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低声骂,有人往前挤,但被身边的人拉住。
李在浩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伊集院。他用的是韩语,声音很大,很硬:
“条件?你们那叫条件?三成的钱,买我们祖传的地?六成的工钱,让我们下矿送死?这叫条件?这叫抢劫!”
松本翻译时,声音不自觉地发抖。伊集院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土地评估,是由东京帝国大学的权威教授,依据科学方法做出的。评估价格,公允合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至于劳务合同,矿山工作固然辛苦,但工资稳定,远超务农收入。且帝国体恤尔等生计,优先雇佣被征地者,此乃皇恩浩荡。尔等不思感恩,反而聚众闹事,是何道理?”
“科学?皇恩?”李在浩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苦涩和愤怒,“你们日本人的科学,就是一张纸,把我们祖祖辈辈活命的地,说得一文不值?你们日本人的皇恩,就是让我们丢了地,再去你们的矿洞里当牛做马?这恩,我们受不起!”
他身后的村民,开始附和。声音起初杂乱,但渐渐汇成一股:
“还我土地!”
“强盗!”
“我们死也不签!”
声浪越来越大,人群开始往前涌动。警察们紧张地拔出佩刀,刀身在雪光下闪着寒光。
伊集院抬起手,向下压了压。一个简单的动作,但莫名的,人群的骚动竟然略微平息了一些。所有人都看着他,想看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李在浩,”伊集院这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用的是生硬的、但能听懂的韩语,“我听说过你。读过书,见过世面。所以,你应该比别人更明白事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在浩脸上,像两枚冰冷的钉子。
“土地,是国家的资源。开矿,是国家的需要。国家需要,个人就必须服从。这是天经地义。你们现在抗拒,是因为你们只看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看不到帝国的未来,更看不到,你们自己的未来,是和帝国的未来绑在一起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人群更近。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平稳的官腔,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真诚的、劝说的语调。
“想想看,矿山开了,需要工人,需要运输,需要商铺,需要学校、医院……整个龟城,都会繁荣起来。你们现在失去土地,但将来,你们的子孙可能会成为矿工头目,成为商人,成为教师。他们会住在砖瓦房里,用上电灯,坐上火车。这才是真正的出路,是光明的未来。守着这几亩薄田,一代一代穷下去,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这番话,松本翻译得顺畅多了。人群里,有些人低下了头。伊集院描绘的那个“未来”,太诱人了。电灯,火车,砖瓦房……那是他们只在梦里见过的东西。
李在浩咬着牙,没说话。他知道,这个日本官在蛊惑人心,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番话戳中了一些人心里最软弱的部分。穷怕了,苦够了,任何一点“可能”的希望,都像沙漠里的水,让人忍不住想扑上去。
“别听他胡说!”李在浩转身,对着人群喊,“他在骗我们!矿山开了,钱是他们日本人的!我们呢?我们就是矿洞里的老鼠!死了都没人收尸!”
“李在浩!”伊集院的声音陡然转厉,韩语也流利了许多,显然是专门练过的,“你煽动乡邻,对抗国策,已经是罪过。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他指着人群,一字一句:
“带着他们,立刻离开。回去好好想想,是签了合同,拿钱,进矿,给自己和家人搏一个将来。还是继续闹,闹到最后,地没了,钱没了,人……也没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三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
人群彻底安静了。只有风声,像呜咽。
李在浩站在雪地里,看着伊集院。他看着这个年轻日本官的脸,看着那双藏在镜片后面、平静无波的眼睛。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愤怒,看不到威胁,甚至看不到鄙夷。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计算。
仿佛他们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需要被妥善处理的数字和麻烦。
这种眼神,比愤怒和威胁,更让李在浩感到恐惧。
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在道理,不是输在力气。是输在……对方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跟他较量。对方站在云端,用法律、用科学、用“国家未来”这种他们听不懂但觉得无比宏大的东西,轻轻一推,就碾碎了他们所有的抵抗。
“阿浩……”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李仁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佝偻着背,脸上全是泪,“算了吧……阿浩……咱们……认命吧……”
李在浩猛地回头,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被生活压垮了所有脊梁的脸,看着那浑浊眼睛里最后的哀求。
他胸口那团火,忽然就熄了。不是被浇灭的,是没了燃料,自己一点点冷下去,变成灰烬。
他转回头,再次看向伊集院。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拨开人群,走了。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
村民们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台阶上那个面无表情的日本官,最后看看哭倒在地上、被邻居扶着的李仁成。沉默,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终于,有人扔下了手里的锄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没有呼喊,没有怒骂,只有沉默的、沉重的脚步,和雪地被踩碎的咯吱声。
松本长长松了口气,擦掉额头的冷汗。
伊集院依旧站在台阶上,看着人群散去。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被邻居搀扶着、蹒跚离开的老人背影上。
李仁成。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这个名字,从“需要重点监控”的名单里,移到了“已解决”那一栏。
事情,结束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转身,走回町衙。松本赶紧跟上,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大人英明”、“手段高超”之类的话。
伊集院没听。他径直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悄无声息的,很快就把刚才人群站过的地方,重新覆盖成一片洁白。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那几个月牙形的指甲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这一次,没有刺痛传来。
只有一片麻木。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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