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地上坐了很久。
中年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车厢尽头,那扇门关上了,再也没有打开。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滩已经不再扩散的血迹。他靠着座椅,喘着气,胸口每起伏一次,伤口就扯着疼一下。左臂上的烧伤一跳一跳的,脸上那道口子结了痂,绷得紧紧的,说话都扯着疼。
中年男人的话在他脑子里转。“必须至少杀死另一位玩家,才被允许离开这里。”“在这里死掉的话,你在现实世界也就死了。”
他进来的时候没想过这些。上周五那次,他什么都不懂,跑,逃,然后那个东西追上来,他反击,杀了它,出来了。他以为就是这样。以为这是个可以释放压力的地方,把白天积攒的那些东西——那些方案、那些方向不对、那些“你是不是不行”——全都发泄出去。他以为杀了那个东西之后心里涌上来的那股感觉,就是答案。
不是。那不是答案。那是开始。
他撑着座椅站起来。左臂不敢用力,只能用右手撑着,一点一点往上挪。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他扶着座椅背,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过去。然后他往前走。
车厢的地板上有一道一道的痕迹。不是刮痕,是烧灼的痕迹,金色的,从车厢那一头一直延伸过来,像有人用一支金色的笔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线。线的边缘还有余温,脚踩上去能感觉到。是那个少年的。那个一脚把西装男踩成血水的少年。他从那一头跑过来,在这头停下来,然后又跑回去。他的脚印在地板上,一个一个,金色的,冒着热气。
林默顺着那些脚印往前走。走过一节车厢,又走过一节。车厢里全是空的。座椅歪了几排,有的被撞歪了,有的被撞翻了,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碎塑料。那个少年经过的时候,把这里的一切都掀翻了。
走到第五节车厢的时候,他停下来。车厢顶破了一个洞。不是从外面破的,是从里面破的。铁皮往外翻,边缘卷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月光从那个洞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白色的光斑。光斑旁边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东西。灰蓝色的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牙。它的胸口在流血。不是那种渗出来的血,是往外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它胸口开了个洞,血从洞里往外冒,顺着身体淌到地板上,洇了一大片。它的爪子搭在地上,指甲是黑的,断了两根。它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很浅。
林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它。它也看到了林默。那双白色的眼睛转过来,盯着他。它想站起来。爪子在地板上抓,指甲刮出刺耳的声音。它撑起来一点,又摔下去,再撑起来一点,又摔下去。第三次的时候它站起来了。摇摇晃晃的,站不稳,腿在抖。它盯着林默,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吼,是别的什么。像在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林默看着它。它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涌血,每动一下,血就涌出来一股。它站不住了,往前踉跄了一步,又一步。爪子抬起来,朝着林默的方向。
林默没退。他举起右手。手套还在。掌心的屏幕暗着,那行字没了。他不知道它还能不能用,不知道还有没有能量。但他没有别的了。
那东西扑过来了。不快的。它的伤比林默重得多。胸口的血涌出来,溅在地板上。它的爪子落下来,林默抬起右手去挡。手套接住了爪子。那一瞬间,掌心的屏幕亮了一下,很暗,但亮了。爪子被挡在半空,落不下去。
林默看着那东西的眼睛。那双白色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什么也没有。他左手攥成拳头,朝那东西的胸口砸过去。一拳。拳头陷进那个伤口里,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溅在他脸上、脖子上、衬衫上。热的。那东西叫了一声,不是吼,是叫,像人叫的那种。它往后仰了一下,没站稳,踉跄了一步。
林默往前跟了一步。右手攥成拳头,手套攥得嘎嘎响。他一拳砸在那东西的胸口上。那东西往后飞出去,摔在地上,滑了一段,不动了。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但胸口不起伏了。
林默站在那儿,喘着气。右手上的手套在慢慢变回去。黑色的纹路褪了,薄薄的材质变厚,变回电脑的A面。贴纸还在,泛黄卷边。他低头看着那台电脑,看了两秒。一侧的车门打开了。站台的灯光涌进来。
他拖着身子走出车厢。走出去的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东西从脚底涌上来,顺着他身体往上走,经过腿,经过腰,经过胸口,经过手臂,经过脸。所有疼的地方都不疼了。左臂上的烧伤没了,脸上的伤口没了,胸口的灼伤没了。血还在衣服上,但皮肤是好的,新的,连疤都没有。身体里那股疲惫也没了。腿不软了,手不抖了,呼吸也顺了。
但他还是一屁股坐在了站台上。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坐在那儿,看着隧道深处。地铁开走了,消失在黑暗里。风从隧道口灌过来,凉凉的,带着那股陈旧的、微微发霉的味道。他抬起头,站台的顶棚是透明的,能看到月亮。不是满月了,缺了一小边,挂在天上,白白的,冷冷的。
他盯着那月亮看了很久。想起上周五那个晚上,他站在这里,看着那把剑变回电脑包,嘴角那个笑。三十年来第一次带着期待的笑。他以为这是个可以释放压力的地方。以为杀了那个东西,心里涌上来的那股感觉,就是答案。不是。那不是答案。那是开始。
他站起来,拎起电脑包,往出口走。走到地铁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夜风里。
周一林默到公司的时候,张总的方案已经改好了。他昨晚回家之后没睡,坐在电脑前,把方案从头到尾改了一遍。不是改“方向不对”的那部分,是全部。每一个数据,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改到凌晨四点,保存,发送。他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
他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还没几个人。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任务。九点,同事陆陆续续来了。小周端着咖啡从他身边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林哥,你今天……精神不错啊。”
林默没抬头。“嗯。”
小周站那儿没走,犹豫了一下。“方案改完了?”
“改了。”
“张总看了吗?”
“还没。”
小周点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十点的时候张总来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从走廊那头过来。经过林默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方案我看了。”
林默抬起头。“嗯。”
“还行。”张总说完就走了。
小周从格子间后面探出头,小声说:“还行?张总说还行?”林默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做事。
那天他一整天都在做事。整理报表,回复邮件,打电话,开会。中午别人去吃饭,他坐在工位上吃了个三明治,继续干。下午又开了两个会,一个是他主持的,一个是张总叫他去旁听的。旁听那个会开了两个小时,他记了四页笔记。散会的时候张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下班的时候小周走过来。“林哥,还不走?”
“再待一会儿。”
小周看着他,欲言又止。“你没事吧?”
“没事。”
“就是……你今天跟以前不太一样。”
林默抬起头。“哪不一样?”
小周想了想。“以前你……怎么说呢,就是那种,那种……”他比划了一下,“没劲。今天有劲了。”
林默看着他,没说话。小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说了声“我先走了”,溜了。办公室空了。林默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他关了电脑,站起来,拎起电脑包,出了门。
十点半他到了地铁站。站台上没什么人。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电脑包放在旁边。等着。十一点。十一点零五分。十一点十一分。隧道深处有光。车来了。
他站起来,拎起电脑包,走进车厢。车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他站在车厢中央,等着。远处传来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感觉到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力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电脑包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拉链自己开了。电脑从包里浮起来,悬在半空。A面的贴纸一片一片剥落,露出底下黑色的金属。机身开始变形。屏幕向后折,键盘向前伸,边缘长出黑色的纹路,像血管,里面有光在流。这一次变形很快。比上周五快,比周日快。一眨眼,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枪。黑色的,沉甸甸的,握把正好贴着他的手。枪身上有一块屏幕,亮着字:0/100。
他握紧那把枪,往前走。远处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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