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陆承从入定中缓缓睁眼,吐出胸中一口悠长的浊气。脸色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但眼底的血丝和那种随时会晕厥的虚弱感已经消退大半。后背被血水侵蚀的伤口,在白家伤药和自身功德之力的缓慢滋养下,也开始结痂收口,只是留下一片暗红色、仿佛被灼烧过的狰狞疤痕,不时传来隐痛。
三粒培元丹,三十支定神香,配合爷爷笔记里的基础调息法门,让他勉强吊住了命,恢复了几分行动力。代价是白家给的丹药几乎耗尽,自身功德也所剩无几。
他起身,走到后窗边。
院子里,七星镇魂阵安静运转。七根槐木桩散发着微弱的、带着血色与星辉的光晕,将井口牢牢锁住。井中不再有黑气涌出,连那低沉的呜咽也几乎听不见了。阵法暂时稳固了危局。
只是,他能“看见”,那七个被钉在桩位上的执念灵体,比三天前虚弱了很多,身影淡得几乎透明。尤其那个裁缝和赌鬼的残念,已经处于溃散的边缘。引灵丹和阵法在持续抽取它们的力量。
“最多还能撑二十天。”玄墨蹲在井沿上,声音带着疲惫。它额间那道银色竖瞳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恢复成光滑的皮毛,但精神明显萎靡了不少,动用“镇魂之眼”的代价显然不小。“二十天后,要么它们彻底消散,阵法崩塌;要么就得找到新的‘灵’替换,或者……找到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陆承默默点头。二十天。这就是他用近乎自残和牺牲其他执念换来的时间。短得可怜。
他走回店里。红药还躺在躺椅上,呼吸微弱但平稳。手腕上的黑色指印被干净的纱布缠着,每天更换的定神香青烟始终萦绕在她周围,暂时压制住了怨气的蔓延,但指印的颜色并未变浅,只是不再扩张。她就像一株被寒霜打过、即将枯萎的花,需要真正的“阳光雨露”才能复苏。
白龙潭灵泉,河伯玉如意。
这两样东西,必须尽快找到。
而眼下,首先要拿到“摄魂镜”,完成与白家的交易,换取如意线索,并解决王守一这个迫在眉睫的威胁。
“我今晚去清心观。”陆承对玄墨说。
“不等恢复得更好点?”玄墨跳下井沿,“你现在最多恢复了五成。王守一虽然是个半吊子,但有摄魂镜在手,又躲在老巢经营多年,不可小觑。”
“等不及了。”陆承看向红药,“她的状态,拖一天就危险一分。而且,白家给的‘破障符令’已经毁了,但阵法图和灵泉图在,我们对清心观的了解也仅限于此。再等下去,变数更多。今晚是朔月,阴气最重,但也最隐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而且,王守一派那秽水之灵来杀我,这笔账,也该算算了。”
玄墨看了他几秒,甩甩尾巴:“行,你去。本座守家。小心点,打不过就跑,不丢人。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陆承点头,开始准备。
他将剩下的几张黄符、朱砂、以及从白家药箱里翻出的、据说能“短暂遮蔽生人气息”的“敛息散”装进一个小包。爷爷留下的青铜钥匙和笔记贴身藏好。最后,他拿起那张皮质“灵泉图”,仔细看了最后一遍,准备收起。
然而,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灵泉图上标注的“白龙潭旧址”位置时——那里靠近西郊一片丘陵——图纸突然微微一烫!
很轻微,但清晰可感。
陆承一愣,手指在那个位置反复摩挲。图纸是用某种兽皮鞣制,触感温凉,唯有那一小块区域,隐隐发热。
他心中一动,将图纸靠近西面——那是清心观的大致方向。图纸毫无反应。他又试着将图纸靠近自己,靠近井,都没有异常。
只有当他手指按在“白龙潭旧址”位置,并且心神集中时,那一小块才会微微发热。
“难道……”一个念头闪过,陆承看向玄墨,“灵泉图在靠近水灵充沛或者相关的地方,会有反应?”
“有可能。”玄墨凑过来看了看,“这图是古物,或许被炼制过,能感应地脉水气。白龙潭干涸多年,泉眼隐匿。但这图既然标注了旧址,说不定和泉眼还有某种微弱的联系。你带着它,如果靠近泉眼可能隐匿的区域,或许会有更强烈的感应。”
这是个意外收获。陆承将灵泉图仔细收好,说不定在清心观附近能用上。
夜幕降临,朔月无光,天地一片晦暗。
陆承换上深色衣裤,将小包绑在腰间,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红药和运转的阵法,转身没入夜色。
西郊比老城区更加荒僻。早年是工厂和农田,后来工厂搬迁,农田荒废,只剩下大片野地和零星几处废弃的建筑。清心观就坐落在西郊边缘的一座小山包下,据说民国时期香火还算旺盛,后来破败了,平时很少有人来。
陆承没有直接上山。他绕到山后,从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慢慢靠近。敛息散已经服下,一股清凉的气息覆盖全身,将他的生气压到最低。
靠近山脚,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香火和霉味的阴冷气息就飘了过来。他“看见”了,前方的山林上空,萦绕着一层稀薄但扭曲的灰黑色气场,将整个小山包笼罩其中。是阵法,或者说,是长期邪气浸染形成的天然障壁。
白清河给的“破障符令”已毁,他只能另想办法。
他没有硬闯,而是沿着阵法边缘,仔细探查。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在道观正面百米开外,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中,他踢到了一个硬物。
低头,拨开杂草。
一具蜷缩的干尸映入眼帘。
尸体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外套牛仔裤,已经死去多时,皮肤紧贴骨骼,呈一种灰败的皮革状,全身水分和血液似乎被抽干了。他眼睛惊恐地圆睁着,嘴巴大张,但最骇人的是——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极细、极深的切口,边缘整齐,像是被极其锋利的东西瞬间划过。伤口处没有血,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陆承蹲下身,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切口很怪,不像是刀剑利器,更像……某种极薄、极锐利的碎片。
镜子碎片?
他想起摄魂镜,想起那些被吸干精血魂魄的传说。
他继续在周围搜寻。很快,在更远处的乱石堆后、树林边缘,又发现了三具类似的干尸!两男一女,穿着各异,死亡时间看起来有先后,但死状一模一样:脖颈处诡异的切口,全身精血魂魄被抽干。
四具尸体,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散布在道观外围。
王守一在用活人炼镜!或者,摄魂镜需要活人的精血魂魄来维持或增强威力!
陆承心头沉了下去。这邪道,比想象中更丧心病狂。这些受害者,很可能就是他在附近诱骗或掳掠来的无辜路人。
他压下怒火,更加小心地隐匿身形。必须弄清楚观内情况,以及摄魂镜和王守一的确切位置。
他绕着道观外围转了半圈,来到后山方向。这里地势更高,能隐约看到道观破败的后殿轮廓。就在他准备寻找更佳观察点时,怀里的灵泉图,突然再次发烫!而且比之前强烈得多!
他连忙取出图纸。只见图纸上,原本黯淡的“白龙潭旧址”标记附近,竟然浮现出一小片极其微弱的、水蓝色的光晕!光晕的位置,似乎就在清心观后山更深处,与道观所在的区域有部分重叠!
难道……白龙潭的隐匿泉眼,一部分就在这清心观下面?!或者说,道观的建立,本就利用了那里的地脉水气?后来泉眼干涸隐匿,但地脉水气未绝,所以灵泉图在此有反应?
而王守一将道观建在此处,是否也看中了这里残留的水灵地气?毕竟,镜属金,金生水,某些邪法或许需要水灵辅助?
就在这时,道观后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咔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道惨白的光束,猛地从后殿一扇破窗中射出,直冲夜空!光束并不明亮,反而给人一种冰冷、死寂的感觉,仿佛能将月光都冻结。
光束中,隐隐有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一闪而逝,发出无声的哀嚎。
是摄魂镜的光!它在运作!
陆承屏住呼吸,将身体完全隐藏在岩石阴影中,紧紧盯着那扇窗户。
窗户内,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对着一面镜子,手舞足蹈,念念有词。惨白的光束正是从镜面发出。
片刻后,光束缓缓收敛。窗户内的灯光亮起,虽然昏暗,但足以让陆承看清里面的大致情形。
那是一间类似法坛的房间,靠墙摆着神龛,但供奉的并非三清神像,而是一面用黑布蒙着的、一人多高的东西,看形状像是巨大的镜子。法坛前,站着一个穿着破旧道袍、头发稀疏、身材干瘦的老道,正是照片上的王守一!
他面前的法坛上,除了香烛法器,还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罗盘,几面巴掌大的小铜镜,还有——一个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的白瓷胭脂盒!
陈婉君的胭脂盒?!
陆承心脏猛地一缩。这盒子明明被他埋在了柳条巷旧址的老柳树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昨晚那个秽水之灵伪装成陈婉君,不仅仅是来破坏阵法,更是为了取回这个盒子?这盒子对王守一有用?
只见王守一拿起那个空胭脂盒,凑到面前那面被黑布蒙着的大镜子前,低声念诵着什么。黑布无风自动,缓缓滑落一角,露出下面光滑如水面、却深邃如渊的漆黑镜面。
镜面映出王守一干瘦的脸和那个胭脂盒。下一刻,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一丝丝极淡的、水蓝色的雾气,竟然从胭脂盒中飘出,被吸入漆黑的镜面之中!
王守一脸上露出贪婪而陶醉的神色。
陆承瞬间明白了。
陈婉君的执念虽然了结,但她残留在胭脂盒上那一点最精纯的、属于“水”的灵性与悲伤并未完全消散。王守一不知用什么方法(很可能是通过那秽水之灵)感应并标记了这盒子,将其盗回。他是在用这盒子残留的、纯净的水灵与情感,来温养或祭炼那面摄魂镜!
难怪灵泉图在这里反应强烈。不仅是残留的地脉水气,这盒子里被提取的水灵,也引起了图的共鸣!
王守一停止了施法,小心翼翼地将再次变得普通的胭脂盒放在一边,然后重新用黑布盖好巨镜。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亢奋。
“快了……就快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难听,“再有几个纯阴命格的女子精魂……镜灵就能彻底苏醒……到时候,清风师尊……就能……”
后面的话低不可闻。但“清风师尊”四个字,让陆承眼神一厉。
王守一吹灭了法坛的蜡烛,房间陷入黑暗。他似乎准备休息了。
陆承伏在岩石后,心脏狂跳。
机会来了。
王守一似乎刚刚完成一次祭炼,消耗不小,正是警惕性相对较低的时候。而且,他已经确认了摄魂镜(那面蒙着黑布的巨大镜子)就在后殿法坛。那面镜子太大,不易携带,王守一应该不会随身带着睡觉。
如果能潜入,盗走镜子……
不,不行。那镜子诡异,且有镜灵将醒未醒,贸然触碰不知会发生什么。而且镜子太大,他一个人很难无声无息带走。
他的目标是拿到镜子,完成与白家的交易。或许……不需要拿走整面镜子?
他想起白清河说过,魂器是清风道人魂魄分裂所化。摄魂镜是魂器,但核心可能只是镜子的一部分,或者镜中封存的某种东西。
如果能拿到那面“核心”……
陆承的目光,落在了后殿那扇没有关严的破窗户上。
夜风呜咽,掠过荒山。
四具观前枯骨,在黑暗中静静诉说着无声的恐怖。
而陆承,如同潜伏的猎手,开始向着那扇透着死亡与贪婪的窗户,悄然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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