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错了……地方……”
湿漉漉的女人身影立在门外,声音幽幽,在黎明的死寂中格外渗人。她脚边的暗红色水渍还在蔓延,散发着浓烈的河底淤泥与陈腐血腥混合的怪味,正一点点漫过门槛,渗进店里。
陆承瞳孔骤缩。他能清晰“看见”,门口这个“陈婉君”身上,缠绕的不再是之前那纯净哀伤的水蓝雾气,而是一种浑浊的、暗红发黑的怨气!与昨晚判若两人!
而且,她的执念明明已经了结消散,功德都收到了。怎么可能回来?!
除非……回来的根本就不是“她”!
“玄墨,守阵!”陆承低吼一声,强行压下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又一口血,目光扫过即将完成的七星镇魂阵,和墙上最后一个、钉着那面邪气铜镜的格子。
第七个桩位“摇光”还空着,阵法未成,井口的光膜已经开始不稳定地闪烁。门外这东西来得太巧,正好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巧合,还是被什么东西引来的?甚至……就是冲着破坏阵法来的?
“陆……老板……”门外的“陈婉君”又唤了一声,缓缓抬起头。
一张被水泡得肿胀发白的脸,五官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昨晚幻象中那个温婉女子的轮廓。只是此刻,那双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直勾勾地盯着陆承,嘴角咧开一个怪异的弧度。
“你把我的东西……放错了……那是我的家……你得给我……送回来……”
她说着,向前挪了一小步。暗红色的水渍随之涌进店里更多,带着刺骨的阴寒,地面上甚至结起了薄薄的白霜。
“你不是陈婉君。”陆承握紧了手里最后一颗引灵丹和那面邪气铜镜,声音冷得像冰,“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就是陈婉君啊……”女人歪了歪头,黑漆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毒,“你埋错了……我不高兴……把盒子……还给我……不然……”
她没说完,但脚下暗红色的水渍骤然沸腾般涌动起来,数条由腥臭血水凝成的、婴儿手臂粗细的触手猛地从水渍中窜出,如同有生命的毒蛇,闪电般射向陆承,以及——他身后即将成型的镇魂阵!
目标是破坏阵法!
“找死!”
蹲在“天枢”桩位旁的玄墨炸毛厉啸,口中那团幽黑的火焰再次喷出,精准地撞上其中两条血水触手。
“嗤——!”
黑火与血水接触,爆发出剧烈的腐蚀声,血水触手瞬间被蒸发掉一截,但剩下的部分依旧悍不畏死地扑来,而且被蒸发处立刻有新的血水从地板上涌出补充!
更多的触手绕过玄墨,卷向其他六个木桩和陆承!
陆承眼中狠色一闪。来不及了!必须立刻完成阵法!
他看也不看扑到眼前的血水触手,猛地转身,将最后那面邪气铜镜狠狠拍在“摇光”位的槐木桩上,同时手中那枚猩红的引灵丹混合着他最后的精血,重重按在镜面!
“以血为契,以魂为引!七星镇魂,封!”
“嗡——!!!”
七根槐木桩上的血色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七个被强行钉入桩位的执念灵体发出痛苦或愤怒的嘶嚎,但它们的灵体力量被阵法强行抽取,化作七道颜色各异的光柱,冲天而起,在井口上方交织成一片光网,然后轰然压下!
“轰!”
光网与井口那层脆弱的光膜融为一体,瞬间将其加固、加厚!井中翻涌的黑气和嘶吼声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变得沉闷而遥远。一个稳固的、带着淡淡星辰辉光的封印,暂时成型了。
七星镇魂阵,成!
几乎在阵法成型的同时,两条最粗的血水触手也狠狠抽在了陆承的后背上!
“噗!”
陆承如遭重击,向前踉跄几步,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中混杂着内脏的碎片,后背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和刺骨的阴寒,那血水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与怨毒,正在疯狂侵蚀他的身体。
“陆承!”玄墨惊怒,想要扑过来,但它镇守的“天枢”位是阵眼,此刻阵法初成,需要它稳定,不能轻离。
“我没事……”陆承撑着旁边的柜台,艰难地转过身,抹去嘴角的血。他脸色已经白得透明,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门外的“陈婉君”。
阵法成了,井暂时稳住了。现在,该收拾这个不速之客了。
“盒子……给我……”门外的女人似乎对阵法成型有些忌惮,没有立刻再攻击,只是用那双全黑的眼睛盯着陆承,脚下暗红色的水渍不再蔓延,但依旧不断翻涌。
“你不是要盒子。”陆承喘着气,大脑飞速运转。这东西伪装成陈婉君,借口盒子,却在阵法关键时刻出现捣乱。“你是冲着这口井来的……或者说,是冲着不让这口井被封稳来的。你是谁?清风道人的走狗?还是王守一养的什么东西?”
听到“清风道人”和“王守一”的名字,女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没能逃过陆承的眼睛。
猜对了!这东西果然和那帮人有关!
“盒子……错了……”女人依旧重复着,但声音里的幽怨少了,多了几分冰冷的杀意,“不给我……就死……”
她脚下翻涌的血水再次暴动,更多的触手凝聚,整个店内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这一次,所有触手的目标,都锁定了摇摇欲坠的陆承!
“你以为,就你会玩水?”
陆承忽然冷笑一声。他右手艰难地抬起,指尖沾着自己刚刚吐出的、那口蕴含着自身精血和阵法之力的鲜血,在虚空中急速勾勒!
不是攻击符,也不是防御符。
而是昨晚从“夜哭的女人”委托中获得的奖励信息里,那套“请泉咒”中的一道感应符!专门用来感应、吸引、乃至初步沟通“水灵”的符咒!
他不知道这符对眼前这邪门的血水有没有用,但此刻没有别的办法。他重伤濒危,玄墨不能离阵,只能赌一把!赌这血水再邪门,其本质也属“水”,赌那“请泉咒”品阶够高!
“天地水灵,听吾号令!秽浊显形,真源现影!”
血色符咒完成的瞬间,陆承用尽最后力气,将其拍向地面那滩不断涌出的暗红血水!
符光没入血水。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咕噜……咕噜……”
那滩暗红腥臭的血水,突然剧烈地沸腾、翻滚起来!仿佛烧开的沥青。但翻滚中,那些污浊的暗红色竟然开始分离!一部分更加污黑粘稠,散发出令人眩晕的恶臭;而另一部分,则变得稀薄、透明,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冽的灵气。
是水!被污染、但尚未被彻底同化的“水”!
“啊——!!!”
门外的“陈婉君”发出凄厉的尖叫,不再是伪装的女声,而是一种混合了男声的、非人的怪啸!她(它)的身影开始剧烈扭曲、晃动,脚下不断涌出的“血水”也变得断断续续。
“你……你做了什么?!这不可能!”它嘶吼着,全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分离出清水的血渍,充满了惊怒和……一丝恐惧?
“果然……”陆承靠着柜台,大口喘气,但眼神锐利如刀,“你不是水鬼,也不是陈婉君的残念……你是用邪法将水灵污染、操控后形成的‘秽水之灵’!专门用来做这种阴损勾当,追踪、干扰、破坏!你的核心,是那点没被彻底污染的水灵!王守一派你来的,对不对?!”
秽水之灵被道破真身,又失去部分本源控制,惊怒交加。它不再伪装,身形彻底扭曲变化,变成一团不断蠕动、中心有一点微弱清光、却被浓稠黑红秽物包裹的怪物。
“坏主人大事……你……必须死!”怪物嘶吼,所有血水触手放弃攻击,猛地回缩,全部融入它体内。它的气息瞬间暴涨,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化作一道污浊的血色激流,朝着陆承猛扑过来!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陆承此刻连动一根手指都难,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毁灭的血流冲向自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喵嗷——!!”
一直镇守阵眼的玄墨,猛地抬头,发出一声穿金裂石般的尖啸!它金色的眼瞳中符文闪烁,额头正中,一道平时隐匿不见的、细小的竖痕骤然裂开,露出一只冰冷、威严、仿佛能洞穿幽冥的银色竖瞳!
“镇魂之眼,开!”
银色竖瞳射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光,后发先至,瞬间照在那扑来的秽水之灵身上!
“定!”
银光笼罩之下,扑到陆承面前不足一尺的秽水之灵,猛地僵在半空!包裹核心的污浊秽物疯狂挣扎,却如同陷入无形的琥珀,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唯有中心那点微弱的清灵水光,在银光照射下微微颤动。
玄墨维持着银瞳照射,身体却开始剧烈颤抖,显然负荷极大。“快……毁了那点水灵核心!我撑不了多久!”
陆承看着近在咫尺、被定住的怪物,和那点微弱的水灵之光。他忽然想起白清河给的、用来破除清心观阵法的“破障符令”。
来不及多想,他拼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摸出那枚非金非木的黑色牌子,将体内仅存的、刚刚因阵法完成而反馈回来的一丝微弱力量注入,然后狠狠朝着秽水之灵核心那点清光拍去!
“破!”
黑色符令触碰到水灵清光的瞬间,并未爆炸,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落入水中,发出“嗤”地轻响,骤然亮起!牌子上那只眼睛图案猛地睁开,射出一道幽暗的光,瞬间刺入水灵核心!
“不——!!主人……救……”
秽水之灵发出最后半声绝望的嘶鸣,核心那点清光如同被戳破的水泡,啪地碎裂、湮灭。紧接着,包裹它的所有污浊秽物失去支撑,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化作一滩腥臭扑鼻、迅速失去活性的黑红粘液,然后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快速蒸发、消失。
最后,地上只剩下一小片湿痕,和那枚耗尽力量、布满裂纹、随即化作飞灰的“破障符令”。
怪物,死了。
店内死寂。只有陆承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玄墨脱力后趴在地上、竖瞳紧闭的微弱呼吸。
井被新阵封印,暂时稳固。
袭击者被灭。
但陆承也彻底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冷得发抖,后背被血水腐蚀的地方剧痛钻心。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看向玄墨。
“你……那眼睛……”
“本座的底牌之一……”玄墨有气无力,声音细若游丝,“百年才能用一次……亏大了……快,吃药……你快要死了……”
陆承颤抖着手,从药箱里摸出白家给的疗伤药和最后一粒培元丹,胡乱塞进嘴里。药力化开,勉强吊住一丝元气。
他靠在柜台边,看着门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和地上那滩正在消失的污渍。
王守一。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刻下了血红的印记。
派这种诡秘邪物来干扰,差点让他和红药万劫不复。这已经不是交易和竞争,这是你死我活的仇。
而且,这东西能精准地在这个时候找来,伪装成已被了结的执念……说明对方不仅知道他,还在监视他,甚至可能对忘川堂和昨晚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敌暗我明,形势险恶。
但……对方也暴露了一个信息:他们很忌惮镇魂井被彻底封稳!所以才迫不及待派人来破坏。
这也意味着,陆承的路走对了。稳住井,找到魂器,解决清风道人,就是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
陆承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眼神重新凝聚起冰冷而坚定的光。
休息,恢复。
然后,去西郊清心观。
找王守一。
拿摄魂镜。
顺便,算算这笔差点让他送命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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