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的秘不发丧,像一层薄薄的纸,罩住了天下。
赵高、李斯口径一致:陛下安歇,不得打扰。每日饭菜照常送入辒辌车,奏折照旧递入,只是车里再也没有传出过那声低沉威严的“朕知道了”。
为了掩盖尸身腐臭,赵高竟让人在车中堆满咸鱼,用鱼腥气压过尸臭。
我每次奉药走近,闻到那股混杂着腥臭、药味、死气的味道,心口就一阵阵发闷。
一代始皇帝,死后竟要靠咸鱼遮掩气息,何其讽刺,何其悲凉。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跟着车队,缓缓向北。
我在等一个消息。
一个我最不想听到,却又注定会听到的消息。
——来自上郡的回音。
十日后。
信使快马加鞭,疯一般冲回车队,浑身是汗,脸色惨白,跪倒在赵高面前。
那一刻,周围空气瞬间凝固。
我站在不远处,指尖冰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来了。
赵高屏退左右,只留我与李斯在侧。他盯着信使,声音冷得像冰:
“如何?”
信使颤声回话:
“回……回赵公公,诏书送到上郡。
扶苏公子……读完诏书,北向跪拜,拔剑自刎了。”
“轰——”
我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还是来了。
还是来了。
我千防万防,劝了又劝,提醒了又提醒,可他终究还是走了那条死路。
李斯身体猛地一震,老泪瞬间涌了上来,捂住嘴,哽咽出声:
“公子……扶苏公子……”
他虽妥协改诏,可心底里,终究是认扶苏这个继承人的。
如今亲耳听见他死,这位老丞相终于撑不住了。
赵高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追问:
“蒙恬呢?”
“蒙将军不肯自尽,被打入大牢,等候发落。”
赵高嘴角微微一扬,一抹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
“好。”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像是了结了一桩心头大患,“再发一诏,赐蒙恬死,蒙毅也一并处置。”
“……诺。”
信使退下。
殿内一片死寂。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耳边一遍遍回响着那句话:
扶苏公子……北向跪拜,拔剑自刎了。
我想起上郡时,他温温和和的笑。
想起他递给我那块玉牌时,轻声说“先生小心”。
想起他明明仁厚,却固执地守着忠孝。
想起我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他非面命不听,非虎符不动。
可他到最后,还是信了那道假诏。
他不是傻。
他是太干净。
干净到,不相信父皇会骗他,不相信朝臣会背叛他,不相信这世间有如此肮脏的阴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他用自己的命,守了一个“忠孝”,却把整个大秦,推入了深渊。
我猛地转身,冲出帐外。
外面烈日当空,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扶着一根木柱,大口喘气,胸口疼得像是要裂开。
我明明什么都知道。
我明明提前了那么久。
我明明拼尽全力,劝他,拦他,提醒他。
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为什么历史就像一道刻在石头上的轨迹,无论我怎么推,怎么拉,怎么撞到头破血流,它都纹丝不动?
长生不死。
知晓未来。
这两样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在这一刻,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我能活千万年,却救不下一个我想救的人。
我能看见所有结局,却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悲剧一遍遍重演。
“苏长生。”
赵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可怕。
我缓缓回头,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你此刻心里,是不是在恨我?”他笑着问,语气轻描淡写。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恨也没用。”赵高淡淡道,“扶苏死了,蒙恬也快死了,胡亥即将登基,这天下,以后是咱们的了。”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是聪明人,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从今往后,你还是陛下的奉药人。
只不过,这位‘陛下’,换成了胡亥。”
我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扶苏死了。
嬴政死了。
大秦的脊梁,断了。
我再恨,再痛,再不甘,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赵高看着我沉默的样子,以为我屈服了,满意地转身离去。
帐外,风卷起尘土,呼啸而过。
那是上郡的风。
那是咸阳的风。
那是一个王朝,即将崩塌前,最后的哀鸣。
我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
我知道,从扶苏自刎的那一刻起。
大秦,真的没救了。
而我漫长到绝望的长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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