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整支东巡队伍。
路越来越难走，车辙深陷，颠簸不止。辒辌车里的咳嗽声，已经弱到几乎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长时间死寂，静得让人发慌。
所有人都心里有数——陛下，撑不住了。
这一日，车队终于停在了沙丘平台。
这座旧时赵国王宫的行宫，荒凉破败，草木疯长，阴沉沉压在头顶，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我站在车马旁，抬头望着那块写着“沙丘”的木匾，心脏一阵阵发紧。
到了。
历史上，那个改写大秦命运的地方，到了。
入夜，风雨突至。
雷声滚滚，暴雨倾盆，砸在屋顶瓦片上，噼啪作响。
我被紧急召往嬴政行宫，说是陛下突发急症，药石无效，要我立刻前去伺候。
我攥着药箱的手指，冰凉发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穿过雨幕，冲进行宫偏殿，一股浓重的药味、死气，扑面而来。
殿内跪满了人，御医、内侍、近臣，一个个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正中床榻上，嬴政静静躺着。
玄色龙袍散乱，曾经挺拔的身躯，如今干瘪枯瘦，双眼深陷，脸色灰败如纸，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已经认不出人了。
“陛下……苏先生来了。”一旁内侍颤声提醒。
嬴政眼皮动了动，艰难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落在我身上，很久很久，才挤出一丝极轻的声音：
“诏……扶苏……”
“回咸阳……葬……”
只几句话，耗光他所有力气，头一歪，再度昏死过去。
我浑身一震。
他到死，想的依旧是扶苏。
是让扶苏回来主持葬礼，是把大秦，还给真正的继承人。
这是他最后的遗愿。
也是大秦，最后一条活路。
可这句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就变了味道。
御医们瑟瑟发抖，不敢接话。
近臣们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我猛地回头，一眼就看见了门口。
赵高站在那里，一身黑衣，被雨水打湿了半边，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刚才，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李斯也在一旁，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衣袖，眼神慌乱，进退失据。
我心里瞬间凉透。
遗诏是写了，可玉玺在赵高手里，车队在赵高手里，连这行宫内外，都已经被赵高的人悄悄控制。
嬴政一闭眼，这道遗诏，就是一张废纸。
“都愣着干什么？”赵高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陛下病重，禁声！
今日殿内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
他眼神扫过众人，一字一顿，
“诛，九，族。”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连头都不敢抬。
我也跟着跪下，心脏狂跳，却不敢有一丝异动。
我知道，沙丘之变，正式开始了。
当夜，嬴政数次清醒，又数次昏迷。
每一次醒过来，都只重复那几个字：
“诏扶苏……回咸阳……”
我守在榻前，一次次给他喂水、擦汗，看着这位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帝王，在生命最后时刻，只剩下对儿子的牵挂，对江山的不安。
我想喊，想冲出去，想让人立刻把遗诏送往上郡。
可我不能。
赵高就站在角落里，像一尊索命的鬼神，目光一刻不离床榻，不离我，不离那道未发的遗诏。
我但凡有一丝异动，下一秒就会被当场格杀。
连带着，这道最后的遗愿，也会彻底消失。
我只能忍。
忍到嬴政真正闭眼，忍到所有人都松懈的那一瞬。
午夜时分。
雷声骤停，暴雨渐歇。
榻上，嬴政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竟有了片刻清明，直直望向殿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见了远在上郡的扶苏。
“扶苏……”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两个字。
然后，头一歪。
呼吸，彻底断了。
殿内死寂一片。
“陛下——！”
内侍失声痛哭。
御医纷纷跪倒，哭声四起。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凝固。
嬴政死了。
始皇帝，死在了沙丘。
死在了他一生最忌惮的流言里，死在了他拼命想守住的江山路上。
我以为我会激动，会释然，会早有预料。
可真到这一刻，只有铺天盖地的无力与悲凉。
我换过他的药，劝过他休息，看过他深夜批奏的疲惫，听过他临死前对儿子的牵挂。
他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四个字，他是一个人。
一个拼尽全力，想把江山握到死，却终究握不住的人。
而我，空有两千年记忆，空有不死之身，却连他最后一道遗愿，都拦不住要被篡改的命运。
“够了。”
赵高冷冷开口，打断殿内哭声。
他一步步走到床榻前，伸手，轻轻合上嬴政圆睁的双眼，动作平静得可怕。
“陛下驾崩，事关天下安危，秘不发丧。”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所有人，“从今日起，陛下依旧起居，依旧奉食，依旧批奏，谁敢泄露——杀无赦。”
所有人噤若寒蝉。
他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李斯，声音压得极低：
“李丞相，陛下遗诏未发，扶苏远在上郡。如今，天下安危，尽在你我之手。”
李斯身体一颤，嘴唇哆嗦：“赵宦者……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赵高冷笑一声，凑近李斯，“扶苏若回，必用蒙恬，你我丞相、中车府令之位，还保得住吗？
为了大秦，为了你我自己，改诏。”
“改诏……”李斯踉跄一步，脸色死灰，“那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有退路？”
赵高眼神狠厉，“你今日不答应，明日，你的人头就会挂在沙丘城门上。
答应，你我共掌大秦，依旧是丞相。”
李斯看着赵高，又看了看床榻上嬴政的尸体，再看了看殿外漆黑的夜色。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缓缓闭上眼，两行老泪滑落：
“……我，答应你。”
那一刻，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成了。
赵高成了。
李斯妥协了。
历史，彻底按死了重播键。
赵高立刻转身，走到案前，拿起纸笔，毫不犹豫，写下一道全新的诏书：
赐扶苏、蒙恬死，立胡亥为太子。
字迹落下，玉玺盖上。
一道催命符，正式成型。
我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一动不能动。
我想冲上去，想抢过诏书，想撕碎它，想指着赵高的鼻子骂他乱臣贼子。
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方士。
我没有兵，没有权，没有人信我。
我冲上去，只会白白送死，诏书依旧会发往上郡，扶苏依旧会死。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赵高拿着那道伪造的诏书，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苏长生，你都看见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诏书，语气轻描淡写，
“记住，从今往后，这就是陛下的遗诏。
谁不承认，谁就是叛臣。”
我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个亲手毁掉大秦的人，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高满意地笑了，转身对亲信下令：
“即刻启程，将诏书，送往上郡。”
“诺。”
亲信接过诏书，转身冲入夜色。
马蹄声起，渐渐远去。
我望着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心如刀绞。
那不是信使。
那是索命的鬼差。
他要去上郡，带走扶苏的命，带走蒙恬的命，带走大秦最后一丝希望。
沙丘的风，凉透入骨。
我站在这座荒凉的行宫里，看着床榻上嬴政冰冷的尸体，看着赵高得意的冷笑，看着李斯绝望的泪水。
我终于明白。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改写历史的穿越者。
我只是一个，被迫坐在第一排，看尽人间悲剧的观众。
历史的车轮，从沙丘碾过。
这一次，依旧没有一丝偏差。
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扶苏的死期，一步步逼近。
看着大秦的天，彻底，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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