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终于从沙丘启程,一路向西,往咸阳赶。
辒辌车里依旧躺着嬴政,只是那具躯体早已冰冷,腥气冲天。曾经万人敬畏的始皇帝,如今成了赵高手里,一块用来稳住天下的死招牌。
我混在队伍里,一路沉默。
扶苏死了。
蒙恬在狱中被逼饮药,自尽而亡。
蒙氏一族,轰然倒塌。
我每多活一刻,就多记一份无力。
这一路,我不再换药,不再进言,不再看任何人。
我只是活着,像个没有魂魄的影子,跟着车轮,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崩塌的咸阳。
赵高、李斯、胡亥三人,心照不宣,一路加急。
他们怕,怕消息泄露,怕六国旧族起事,怕朝中老臣发难。
他们更急着,赶回去,坐上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
这一路,我见过士兵偷偷抹泪。
见过官吏窃窃私语,人人惶恐。
见过路边百姓仰望车驾,眼神茫然。
他们都还以为,陛下还在车里。
他们不知道,车里躺着的,只是一具早已发臭的躯壳。
而真正毁掉大秦的恶鬼,正坐在旁边的马车里,得意洋洋。
十余日后,咸阳城遥遥在望。
城门大开,百官跪迎,山呼万岁。
声音震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赵高站在胡亥身边,淡淡开口:
“陛下病重,秘不发丧,为安天下。
今日回京,即刻发丧。
先帝遗诏——立胡亥为太子,即皇帝位。”
一句话,砸在百官头顶。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不是扶苏?
怎么突然是胡亥?
老臣们脸色惨白,想要质问,却被赵高带来的禁军死死按住。
刀出鞘,寒光闪烁。
谁敢质疑,谁就死。
李斯站在一旁,垂垂老矣,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发抖。
他是亲手写下伪诏的人,如今,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胡亥穿着不合身的龙袍,紧张得手足无措,眼神慌乱,却又藏不住一丝兴奋。
他从来没想过,皇位会砸在自己头上。
我站在最角落,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诞又悲凉。
大秦,从今天起,名存实亡。
几日后,始皇帝大丧。
举国同悲,天下戴孝。
咸阳城哭声一片,百姓是真哭,哭那位一统天下、结束乱世的帝王。
官吏们有的真哭,有的假哭,有的边哭边怕。
我站在送葬队伍里,看着那具巨大的棺椁,缓缓送入骊山陵。
无数民夫,无数珍宝,无数工匠,一同被封入地底。
为这位始皇帝,殉葬。
我望着那座越来越高的封土,忽然想起他在沙丘临死前的话:
“诏扶苏……回咸阳……”
他到死,都想让扶苏来送他。
可到死,他都不知道,他最疼爱的长子,早已因为一道假诏,死在了上郡。
父子二人,一南一北,死在同一场阴谋里。
何其痛,何其悲。
葬礼结束。
胡亥正式登基,为秦二世。
赵高一跃成为朝中最有权势的人,把持朝政,生杀予夺。
李斯空有丞相之名,却早已被架空,成了一个摆设。
新帝登基第一道令:
大修阿房宫,加重赋税,征调民夫。
天下百姓,刚刚从战国乱世里喘口气,又被推入更深的深渊。
第二道令:
诛杀诸公子、公主。
胡亥怕兄弟姐妹不服,怕有人夺位,在赵高唆使下,对自己的亲人举起屠刀。
咸阳城内,皇子公主,接连被杀,血流成河。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敢言者,死。
敢怒者,死。
敢不服者,死。
我依旧守在宫中,依旧是那个“奉药人”。
胡亥身体弱,整日寻欢作乐,我成了他离不开的人。
也因此,我亲眼看见,赵高是如何一步步,把大秦啃得尸骨无存。
某日,我奉药入殿。
殿内只有赵高、胡亥两人。
胡亥醉醺醺的,指着殿外:
“朕……朕身为皇帝,就该尽情享乐,对不对?”
赵高躬身,笑得谄媚:
“陛下圣明。
唯有如此,才能震慑天下,无人敢反。”
我站在门口,心一点点沉下去。
享乐治国?
昏聩至此。
赵高忽然转头,看向我,嘴角一挑:
“苏先生,你说,陛下说得对不对?”
我低下头,声音平静无波:
“陛下圣明。”
我不敢说不对。
我不敢劝。
我试过劝嬴政,劝扶苏,劝李斯,全都没用。
如今面对一个昏庸至极的胡亥,一个阴狠至极的赵高,我再说一个字,就是找死。
胡亥哈哈大笑,举杯痛饮。
赵高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警告。
他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他也知道,我不敢做什么。
我只是一个,长生、却无用的旁观者。
当夜,我回到住处,一夜未眠。
窗外,咸阳城灯火通明,一派虚假繁华。
可我知道,这繁华底下,全是怨气,全是烈火,全是即将爆发的怒火。
百姓活不下去了。
官吏看不到希望了。
老秦人的心,冷了。
我坐在窗前,望着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扶苏死了。
蒙恬死了。
嬴政埋了。
大秦,快要烧起来了。
而我,还活着。
长生不死,看着这一切,一点点走向毁灭。
我忽然明白。
原来长生,真的是一种酷刑。
让你亲眼看着,你在意的人一个个死去。
看着你想守护的王朝,一点点崩塌。
看着你拼尽全力想改变的历史,一分不差,再次重演。
窗外风起。
我仿佛已经听见,远方大泽乡,那一声震动天地的呐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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