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登基之后，咸阳城就像被装进了一只闷罐。
宫里日日笙歌，酒宴不断，胡亥醉生梦死，除了享乐，一概不问。赵高一手遮天，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朝堂上下，只剩下一群溜须拍马之徒。
我依旧做我的奉药人，不多言，不多看，不多问。
只是每次送药，都能闻到这座皇宫深处，越来越浓的腐朽气息。
李斯偶尔会遇见我。
这位曾经权倾天下的丞相，如今头发全白，腰也弯了，眼神浑浊，每次看见我，都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悔。
悔不该听信赵高，悔不该改诏，悔不该害死扶苏。
可事到如今，万丈深渊，早已回头无路。
我看着他，心里只剩漠然。
劝过，拦过，点过。
是他自己，一步步走进了死局。
这日，我刚从御药房出来，就见几个小太监神色慌张，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我耳里。
“听说了吗……南方出事了！”
“什么事？”
“一群被征去渔阳的戍卒，在大泽乡遇了大雨，路断了，去了也是死……他们干脆反了！”
我脚步猛地一顿。
来了。
终于来了。
大泽乡起义。
陈胜、吴广。
那句点燃整个天下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翻江倒海。
我曾拼了命想阻止这一切。
我想稳住嬴政的身体，想扶扶苏登基，想让大秦轻徭薄赋，想让天下百姓能活下去。
可我一步错，步步错。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消息很快压不住了。
陈胜吴广自立为王，号“张楚”，一路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那些被大秦压制了十几年的六国旧贵族，纷纷起兵响应。
赵、魏、韩、齐、楚……故国旗帜，一夜之间，插遍天下。
烽火遍地，狼烟四起。
咸阳城终于慌了。
胡亥从酒池肉林中惊醒，吓得面无人色，召集群臣，手抖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反了……全都反了！谁能替朕平叛？”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
昔日大秦猛将，死的死，杀的杀，贬的贬。
蒙恬、蒙毅已死，冯劫、冯去疾被逼自尽，朝堂空空如也。
赵高站在一旁，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只会弄权，不会打仗。
最后，是李斯颤巍巍出列，声音苍老：
“陛下，臣……举荐少府章邯。可令其率骊山刑徒，迎击叛军。”
章邯。
大秦最后一员将星。
也是大秦，最后一次续命的机会。
胡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立刻下诏：
“准！准！令章邯为将，即刻出兵！”
我站在殿角，看着这一切，轻轻闭上眼。
章邯能打，能赢一时，赢不了一世。
大秦的根，已经烂透了。
君王昏庸，奸臣当道，民心尽失，仅凭一员将领，救不了将倾大厦。
没过多久，前线捷报频频传来。
章邯一出，连战连捷，大破陈胜吴广，一路势如破竹。
咸阳城上下，松了口气，又开始歌舞升平，仿佛天下太平，叛乱已平。
只有我知道。
这只是回光返照。
章邯的背后，是一对拖他后腿的君臣。
赵高的猜忌，胡亥的昏庸，朝廷的掣肘，后方的混乱。
他再能打，也撑不住一个烂到根的王朝。
这日，我奉药入殿，正听见赵高与胡亥议事。
赵高语气阴狠：“陛下，李斯身为丞相，天下大乱，他难辞其咎！臣怀疑，他与叛军私通！”
胡亥醉眼朦胧，想也不想：“那就……查！交给赵高公公查办！”
我心一沉。
赵高要动手了。
他要除掉李斯，彻底独掌大权。
几日后，李斯被打入大牢，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被判腰斩于咸阳，夷三族。
行刑那日，我特意去了。
咸阳街市，人山人海。
李斯被押赴刑场，头发散乱，满身伤痕，回头看着一同被处刑的儿子，泪流满面，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悲叹：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我想再和你牵着黄狗，一起出上蔡东门打猎，可再也做不到了。
一代丞相，落得如此下场。
可悲，可叹，却也咎由自取。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李斯死了。
大秦最后一根支柱，断了。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满地鲜血，看着百姓麻木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嬴政死了。
扶苏死了。
蒙恬死了。
李斯死了。
所有能撑起大秦的人，全都没了。
章邯在前线浴血奋战，身后却被自己人捅刀。
仗，不用打，就已经输了。
没过多久，前线传来消息。
章邯兵败，投降项羽。
大秦最后一支军队，没了。
咸阳城彻底陷入了恐慌。
人人逃命，家家闭户，昔日威严帝都，一夜之间，变成人间惶惶之地。
胡亥吓得疯疯癫癫，整日躲在宫里，不敢出门。
赵高见大势已去，干脆派人入宫，杀了胡亥。
这位只做了三年皇帝的秦二世，死时才二十四岁。
可笑。
可悲。
可叹。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宫院里，看着漫天乌云，压得咸阳城喘不过气。
短短数年。
始皇驾崩，沙丘政变，扶苏自刎，蒙恬赐死，李斯腰斩，胡亥被杀，赵高乱政，章邯投降，天下大乱。
我曾拼尽全力，想拉住的一切。
全都没了。
历史，一分不差，一丝不改，完整地，重演了一遍。
而我，还活着。
长生不老，刀枪不伤。
我走过空荡荡的宫殿，走过嬴政曾经批阅奏折的御案，走过扶苏曾经读书的东宫，走过蒙恬曾经驻守的上郡方向。
风穿过宫阙，呜呜作响，像是大秦最后的哀鸣。
远处，喊杀声越来越近。
刘邦的军队，快到咸阳了。
项羽的军队，也快到了。
子婴素车白马，捧着玉玺，出城投降。
秦，亡。
我站在咸阳城头，望着远方漫天烽火，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来自两千年后，我知道所有答案，我拼了命想改命。
可到头来，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只是一个，长生的看客。
一个，被时光囚禁的囚徒。
夕阳落下，染红了半边天。
大秦，没了。
而我漫长到绝望的岁月，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汉、三国、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
我还要一个朝代，一个朝代，慢慢活过去。
一个人，活过千秋万代。
一个人，看尽王朝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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