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的宫阙,还在烧。
阿房宫的大火,连烧三月,黑烟滚滚,遮天蔽日,把咸阳城的天空都染成了灰红色。
我站在城外一处高坡上,望着那片冲天火光,脚下踩着秦砖汉瓦的碎渣,心里一片死寂。
子婴已经投降。
秦,彻底亡了。
曾经横扫六合、气吞八荒的大秦,曾经车同轨、书同文、一统天下的大秦,就这么,轰然倒塌。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帝王将相,尽归尘土。
我在这里,亲眼看着它兴起,看着它鼎盛,看着它疯狂,看着它,一步步走向灭亡。
我试过了。
真的试过了。
我给嬴政换过药,劝他少服丹石,多惜身体。
我拦过扶苏,劝他莫信伪诏,留有用之身。
我试过送信,试过布局,试过拼尽一切,想要拉住历史的车轮。
可到头来,一切照旧。
该亡的,还是亡了。
该死的,还是死了。
风里带着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是大秦的血,是百姓的血,也是我这几年,憋在心里,无处可洒的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给始皇帝奉过药,给扶苏公子递过水,见过沙丘的阴谋,见过咸阳的血屠。
可它,依旧年轻。
依旧,不会老。
我还是穿越过来时,那副二十出头的模样。
不老,不死,不伤,不灭。
长生。
多诱人的两个字。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天底下最恶毒的诅咒。
别人活一生,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好歹有个尽头。
我活一世,却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
看着熟悉的王朝,一个个覆灭;
看着我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一件件化为乌有。
然后,一个人,背着所有记忆,继续往下走。
走到下一个朝代,
遇见下一批人,
见证下一场轮回,
再经历一次,从希望到绝望的全过程。
“先生,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火?”
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微微一怔,缓缓回头。
高坡下,站着一个中年汉子。
不算高大,却很精神,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腰间挎着一把普通的铁剑,脸上带着几分风尘,几分随意,几分让人莫名亲近的痞气。
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卫模样的人,都恭敬地立在远处。
我只看了一眼,心脏便猛地一缩。
这张脸,这气质,这股子混不吝却又能收拢人心的味道——
我太熟了。
历史课本里,影视剧里,评书戏曲里,出现过无数次。
刘邦。
未来的汉高祖。
大汉的开国皇帝。
那个从沛县泗水亭长,一路打到咸阳,最终夺得天下的男人。
他来了。
咸阳城破,子婴投降,他先项羽一步,入了咸阳。
一个时代落幕,
另一个时代,刚刚开场。
我压下心头的波澜,微微躬身,语气平静:“不过是个亡国遗民,看一场烟火罢了。”
刘邦走上高坡,站到我身边,和我一起望着那片燃烧的宫阙,没有说话。
他没有问我是谁,没有问我来历,也没有摆什么胜利者的架子。
就这么安安静静,陪我看了一会儿火。
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秦,太急了。”
“修长城,建驰道,造皇陵,盖阿房宫……天下百姓,扛不住啊。”
我微微一愣。
没想到,这个沛县出身、看似粗鄙的亭长,开口第一句话,就点透了大秦灭亡的根本。
不是没有明君,不是没有猛将,不是没有律法。
是太急。
急着一统,急着守业,急着传之万世,急到,把百姓最后一口气,都榨干了。
我轻轻点头:“沛公所言极是。”
刘邦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睛很亮,带着一股看透人心的精明:
“你这小子,气质不像秦人,衣着不像官吏,谈吐却不像寻常百姓。”
“刚才看火的眼神,也不像个普通人。”
他笑了笑,语气随意,却字字戳心:
“你怕不是……看过不少兴亡吧?”
我心头一震。
好敏锐的眼光。
好厉害的刘邦。
我没有解释,只是望着渐渐微弱的火光,轻声道:
“见过几次。
看多了,也就麻木了。”
刘邦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一股草莽英雄的豪气:
“麻木什么!
秦亡了,那是秦的事!
以后,这天下,要换个活法!”
他指着远方,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要让百姓休养生息,
要轻徭薄赋,
要约法三章,
要让天下,喘口气!”
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看着他身后那片新生的力量,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微弱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涟漪。
或许……
或许大汉,会不一样?
或许,我这双看惯了兴亡的眼睛,能在这个新朝代,看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或许,我不必再一次次目睹悲剧,一次次无力回天?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丝不切实际的期待,对着刘邦,微微拱手。
“沛公若真能如此,
那便是天下之幸。”
刘邦咧嘴一笑,意气风发:
“先生既有见识,不如……跟我干?
大秦的戏唱完了,
咱们大汉的戏,才刚开场!”
我望着他,又望了望身后那片还在冒烟的咸阳废墟。
秦卷,终。
汉卷,启。
我漫长的、无尽的长生,
又要,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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