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咸阳不过几日,整座城的气息都变了。
秦军没了,秦宫封了,百姓不再提心吊胆躲兵役徭役,街头渐渐有了人声。刘邦入关后只做了三件事:约法三章、不取财物、不扰百姓。
就这三条,一下子把人心攥住了。
我没立刻答应跟他干,只说自己是个漂泊无依的人,暂时在军中混个闲差,管管杂事,顺便给将士们看看小病、调理调理身子。
不掌兵、不掌权、不站队。
这是我在秦亡后,用血换来的教训。
可我离得再远,有些事,还是躲不开。
这日傍晚,我刚给几个伤兵敷完草药,就被刘邦身边的人匆匆叫去:
“先生快些,沛公在帐里发脾气,谁劝都不听。”
我心里一咯噔。
不用想也知道——
项羽来了。
四十万大军,破釜沉舟的气势,刚在巨鹿打崩秦军主力,此刻正挥师西进,直奔关中。
刘邦十万,项羽四十万。
实力悬殊到,几乎不用打。
掀开军帐帘子,里面一片狼藉。
竹简扔了一地,酒樽翻倒,刘邦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团。
旁边站着萧何、曹参、樊哙一群人,个个脸色沉重,一言不发。
看见我进来,刘邦脚步一顿,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苏先生,你可算来了!”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心慌:
“项羽破函谷关了,四十万大军就在鸿门,明日就要挥军杀过来!
先生你见多识广,你说……寡人现在该怎么办?”
一句“寡人”,暴露了他心底的慌乱。
前几日还意气风发说要给天下喘气,此刻真撞上生死关头,这位沛公也怕了。
萧何上前一步,沉声道:“沛公,是我们急了。不该派兵守关,不该先入咸阳,更不该动了占关中称王的心思。”
刘邦一巴掌拍在案上,又气又悔:
“老子是先入咸阳了!可老子秋毫无犯,封宫府、安百姓,就等着诸侯来!
他项羽凭什么说打就打?”
“凭他兵强,凭他将勇,凭他能灭了你。”
我一句话,直接戳破。
帐内瞬间安静。
刘邦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想说什么,却又哑口无言。
他不是蠢人,只是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
真到生死关头,他比谁都清醒。
“先生有办法?”刘邦盯着我,眼神里全是期盼。
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去赔罪。”
所有人都愣住了。
樊哙第一个炸了:
“赔罪?那项羽是什么人?杀神!沛公去了,还能回来吗?”
“不去,明天一早,全军覆没。”
我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去了,尚有一线生机。”
刘邦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真……真要去?”
“要去。
而且要亲自去,要低声下气去,要不带兵甲去。
你要告诉项羽:我入关,是为你扫清道路;我守关,是防盗贼小偷;我封存财宝,是等你项羽来拿。
你要让他相信,你没有半分与他争天下的心。”
萧何眼睛一亮:
“先生这是……以退为进。”
“是认怂。”我直言,“但认怂,能活。”
刘邦在帐内又踱了好几圈,脚步越来越快,脸色变幻不定。
他是沛县流氓出身,能屈能伸,最懂保命。
可让他放下所有尊严,亲自跑到项羽营中赔罪,跟送死没两样,换谁都怕。
许久,他猛地停下脚步,咬牙一跺脚:
“好!
老子去!
不就是赔罪吗!
只要能保住弟兄们,能保住这关中百姓,老子丢一次脸,认了!”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最后是他得了天下。
项羽骄傲,宁死不弯;
刘邦能屈,保命为先。
一个是霸王,一个是帝王。
命,早就写好了。
我看着他,轻轻点头:
“沛公肯去,这天下,就还有你的份。”
刘邦一愣:“先生这话……”
“没什么。”我淡淡一笑,“只是觉得,沛公能成大事。”
我不能告诉他:
你将来会是汉高祖,
你会建立一个延续四百年的王朝,
你会成为这片土地上,最传奇的布衣皇帝。
有些话,说破了,反而不灵。
有些命,看透了,也不能改。
当夜,刘邦开始准备。
不带大军,只带张良、樊哙、夏侯婴等几员亲信,轻车简从,连夜赶往鸿门。
我站在军帐外,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鸿门。
一场决定天下走向的饭局,就要开场。
项羽的骄傲,
范增的狠辣,
项伯的私心,
张良的智谋,
樊哙的勇猛,
还有刘邦的隐忍。
所有人,都在那一张桌上,粉墨登场。
而我,依旧站在局外,像一个提前看过剧本的观众。
我知道。
刘邦会去,
会低头,
会赔罪,
会吓得一夜不敢合眼,
最后,会借着尿遁,从小路逃回来。
鸿门这一局,他死不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望着鸿门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这天下,又要换主人了。
而我,又要看着一批新的人,走上权力巅峰,再一步步走向衰亡。
长生的日子,真长啊。
长到,连兴亡,都看腻了。
夜风一吹,带着一丝寒意。
我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衣裳,转身回到帐中。
等吧。
等天亮,
等那个狼狈却活着回来的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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