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营中躁动的人声惊醒。
所有人都在等。
等鸿门的消息，等刘邦的死活，等自己接下来是死是降、是散是逃。
我洗漱完毕，默默坐在帐外，晒着微冷的晨光，心里一片清明。
鸿门宴的每一个细节，我都烂熟于心。
那不是一场宴，那是一场当着面的谋杀。
项羽是刀，范增是执刀人，刘邦是案板上的肉。
可历史最妙的地方就在于：
刀再利，执刀人再狠，架不住持刀的人手软。
项羽，终究是骄傲，不是阴毒。
快到午时，远处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哨兵飞奔来报：
“回来了！沛公回来了！”
我抬眼望去。
刘邦一行人，风尘仆仆，衣衫不整，刘邦本人更是脸色发白，头发散乱，像是从鬼门关爬了一圈。
他一进营，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险……险啊……”
他抹了把脸，手还在抖，“差点就见不到诸位弟兄了。”
张良跟在后面，微微喘着气，却依旧从容：
“沛公命大，也是项羽心不狠，范增劝不动。”
我走上前，递过一碗温水：“沛公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刘邦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先生！你是没看见！
那项羽，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范增那老东西，三次举玉珏，要杀我！
后来项庄拔剑起舞，明着舞剑，次次剑锋都冲着我来！那是真要杀我啊！”
他说到这里，依旧心有余悸。
“若不是项伯挡在我身前，若不是樊哙闯帐一顿怒斥，若不是我借着尿遁，从小路跑回来……”
他摇了摇头，不敢再往下说。
我静静听着，没插话。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项伯护驾，樊哙闯帐。
刘邦借故离席，从小路逃回大营，留张良在后面收尾送礼。
一幕一幕，和史书上写的，一字不差。
我明明早就知道结局，可听刘邦亲口说出来，依旧觉得心惊。
那是真正的、离死亡只有一寸的距离。
“项羽……怎么说？”萧何沉声问。
刘邦喘匀了气，冷笑一声：“项羽？被樊哙一骂，反倒愧疚了。
他说，是你手下左司马曹无伤告的密，说你要称王关中，他才动怒。”
我心里轻轻“哦”了一声。
曹无伤，死定了。
项羽这一句话，直接把自己的眼线卖了。
他不是霸主，他是真·没心眼。
刘邦眼神一冷，杀气一闪而逝：“回营第一件事，杀曹无伤。”
没有人反对。
叛徒，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众人簇拥着刘邦进帐商议，我却没跟进去，依旧站在原地。
阳光渐渐暖了起来，照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那一丝寒凉。
鸿门这一局，刘邦活了。
可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今天，项羽不杀刘邦，
明天，刘邦必杀项羽。
这天下，早已注定姓刘，不姓项。
我望着鸿门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范增老谋深算，看得透天下，却看不透自己效忠的霸王。
项伯私心太重，一次偏袒，埋下了楚国灭亡的根。
项羽勇冠三军，破釜沉舟，却在最该狠的时候，软了心。
一群人，在一张桌上，演完了一场天下大戏。
而我，站在局外，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不能，是不敢。
是试过了，痛过了，绝望过了。
大秦那一场，我拼尽全力，什么都没改变。
大汉这一场，我再去插手，又能如何？
历史的轨道，早已刻死。
我能做的，只有看着。
看着刘邦一步步壮大，
看着项羽一步步走向垓下，
看着四面楚歌，乌江自刎，
看着一个布衣帝王，登上九五之尊。
看着又一批人，兴起，鼎盛，倾颓，灭亡。
而我，依旧长生。
依旧，一个人。
帐内传来刘邦爽朗的笑声，显然是定下了今后的方略，暂时安定下来。
我抬起头，望向天空。
云很淡，风很轻。
咸阳的火还没彻底熄灭，
大汉的戏，才刚刚开嗓。
我这漫长到绝望的一生，
还要继续，慢慢看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