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暮色。
大军行至离上郡治所还有三十里的一处驿站。风沙大得厉害,天幕都是浑黄的。大军安营扎寨,篝火点点,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
扶苏下令,就地休整,明日清晨再进城。
我没去吃军粮,也没去歇着。我知道,今晚是关键——我必须见到蒙恬。
按历史,蒙恬此刻正在上郡至九原一线巡视长城防务,刚回驿站不久。他是扶苏的死忠,也是大秦军界的顶梁柱。可他太“忠”,太信君命,这“忠”,是扶苏的剑,也是扶苏的锁。
我拎着半袋从咸阳带来的干肉,绕开巡逻的甲士,借着夜色摸进了驿站的内院。内院灯火通明,几个武将正围着案桌喝酒,案上摊着羊皮地图,墨迹未干。
其中一个,面如重枣,三缕长髯垂胸,一身玄甲虽沾了风沙,却依旧威风凛凛。
那是蒙恬。
我站在院门口,心跳得厉害。一边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一边是我这个随时可能被当成细作拖出去砍头的“前朝异人”。
我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诸位将军,苏长生有一事求见。”
院内瞬间安静。
几个武将齐刷刷看过来,眼神警惕。蒙恬放下酒盏,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你便是宫中那个说知晓未来的待诏?扶苏公子带你同行,为何不见你在营中?”
他语气不冷不热,带着武将的直率,也带着审视。
我拱手,不卑不亢:“回蒙将军,臣在营中,只是怕扰了公子休息。臣今夜来,是有一事,关乎蒙将军十年后的名节,也关乎大秦三十万大军的性命。”
“放肆!”旁边一个副将拍案而起,“军中重地,岂容你在此妖言惑众?来人,拖出去!”
两个甲士立刻上前。
蒙恬抬手,制止了甲士。他盯着我,眼神锐利:“你说什么?十年后的名节?”
我知道,这句话戳中了他。蒙恬是个重名节、重身后评价的人。
我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将军,十年后,赵高乱政,扶苏公子被逼自尽,将军您也会被囚于阳周,最终饮药而死。罪名是‘不忠’。”
“哗”的一声,桌上的酒盏被震得晃动。
蒙恬脸色骤变,手里的酒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酒洒了一地图。
“你……胡说八道!”他猛地站起来,玄甲碰撞出脆响,“陛下英明,赵高不过宫中宦官,焉能乱我大秦朝纲?扶苏公子仁孝,岂会被逼自尽?”
他是真怒了。可我知道,他的怒,是对“背叛”的恐惧,是对“名节被污”的害怕。
我不慌,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用布包着的东西——那是我从待诏院带来的一枚现代打火机的外壳(我之前试过,这东西在这个时代不坏,只是打不出火)。我把它放在案上,摊开:
“将军请看。此乃臣随身之物,天下无二。臣若说半句虚言,将军可当场斩臣,以正军法。”
蒙恬的目光落在那枚奇怪的金属外壳上,眼神微动。这东西,他从未见过。
“臣知道将军不信,”我继续说道,“臣再问将军一句:陛下近日身体如何?”
蒙恬一愣,随即道:“陛下龙体康健,每日批奏折至深夜,操劳国事。”
“操劳?”我冷笑一声,“那是透支。陛下服用仙药,石性燥热,伤了肝肺。不出一年,必在沙丘驾崩。赵高与李斯合谋,秘不发丧,伪造遗诏,赐死扶苏公子和将军。将军若不信,可回想近日陛下对扶苏公子的疏远,对赵高的倚重。”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将军,您是大秦的柱石。若您死,三十万大军无首,匈奴必南下,中原必乱。到那时,大秦亡,将军的‘忠’,便成了‘愚’。”
院外的风沙拍打着窗纸,发出“呼呼”的声响,像在替我助威。
蒙恬站在原地,久久不语。他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他看着案上的金属外壳,又看看我,最终,缓缓坐了下来。
“你想怎样?”他问。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我知道,他开始信了。
“臣不想怎样,”我走到案前,拿起那枚外壳,收回怀里,“臣只想与将军,做一笔交易。”
“交易?”
“是。”我俯身,指着地图上的上郡、九原一线,“将军,扶苏公子仁而不智,信君如命。臣无法劝他放弃‘遵诏’,但臣可以劝他‘留一手’。将军需做的,是‘缓一缓’。”
“缓一缓?”
“是。”我解释道,“若日后真有假诏传来,将军不可立刻奉诏。只需以‘大军未稳,需核实’为由,拖延三日。三日之内,臣会带公子赶回咸阳,面见陛下,澄清真相。”
“三日?”蒙恬冷笑,“军中规矩,奉诏即行,延误者,斩。”
“那将军便冒着这‘斩’的风险,”我看着他,“为大秦,为公子,赌一次。若臣失败,臣自刎以谢罪,与将军无关。若臣成功,将军便是大秦的功臣,名垂青史。”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最后一根稻草:“将军,您想想,若公子真被逼死,您活着,又有何意义?您守的江山,很快就会乱。您守的名节,只会成为后人的笑柄。”
蒙恬的目光,从愤怒,到惊疑,再到挣扎。他是个军人,信奉的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君之道。可我这句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他怕自己的忠,成了笑话。
夜色渐深,院中的篝火跳动着,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过了足足一刻钟,蒙恬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信你一次。”
他伸出手,与我对视。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苏长生,”他看着我,眼神锐利,“你若敢骗我,敢骗公子,我蒙恬,第一个斩了你。”
“臣不敢。”我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臣若骗将军,愿受千刀万剐。”
蒙恬收回手,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明日进城,我会安排你在公子身边做‘随军记室’,名正言顺。你需寸步不离公子。”他吩咐道,“另外,你方才所言,关于仙药、关于陛下身体、关于赵高……不可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公子。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
“臣明白。”
我知道,这是他在保护我,也是在保护扶苏。他不想过早暴露,以免打草惊蛇。
“还有,”蒙恬又道,“你方才说,臣十年后饮药而死。这十年,你若有机会,便替我,守好公子,守好大秦。”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苍凉。
我点头:“臣,定不负将军所托。”
我们的交易,达成了。
我走出内院时,夜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
与蒙恬的这场博弈,我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也赌上了扶苏的未来。
回到公子的营帐,扶苏正坐在案前看书,见我回来,立刻起身:“苏先生,你去哪了?我正担心呢。”
他脸上没有一丝怀疑,只有关切。
我压下心底的波澜,露出一个笑容:“臣去巡视了一下周边的防务,顺便与蒙将军聊了几句长城的策略,将军颇为赞同。”
扶苏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他拉着我坐下,兴致勃勃地聊起了明天进城后的安排,聊起了他对蒙恬的信任,聊起了他要如何大展拳脚,修筑长城,安定边疆。
我听着,心里却一片冰凉。
我知道,这份信任,很快就会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帐外,风沙依旧。
我看着扶苏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公子,明日进城,便是你真正踏入风暴的开始。
这一路,我会陪你走。
但历史的巨轮,已经开始转动。
我能做的,只有尽力拖延。
至于能否改变……
我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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