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偏殿，比我住的“待诏院”热闹些。每日清晨，青铜漏壶滴嗒作响，朝臣们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我混在打杂的宦吏里，端着铜壶穿梭，耳朵却没闲着——专听那些关于扶苏公子的议论。
“听说了？陛下要派公子去上郡监军，陪蒙恬修长城。”
“可不是嘛，前几日公子在朝堂直谏，说‘焚书坑儒恐失人心’，陛下脸色当场就黑了。”
“唉，公子仁是仁，就是太倔……”
我攥着铜壶的手微微用力，壶里的水晃出几滴。
扶苏，我必须救。
按历史，他明年接假诏就会自刎。我得赶在他离京前，把他从这条死路上拽回来。
午后，我算准了扶苏回东宫的时间，揣着一包从御膳房讨来的、他爱吃的蜜渍青梅，堵在了宫道拐角。
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没戴冠，长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眉眼温温的，像江南的春水，和嬴政那股子冷硬的劲儿截然不同。身边跟着几个侍从，手里捧着书卷，步履不急不缓。
“公子留步！”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故意把声音放得恭敬又急切，“臣，苏长生，有要事求见公子！”
扶苏停下脚步，疑惑地打量我：“你是……宫中的待诏？我见过你？”
“臣前日在偏殿伺候笔墨，蒙陛下垂怜，赐名苏长生。”我递过那包青梅，指尖微微颤抖，“臣听闻公子将赴上郡，心中焦急，特备了一点小食，想与公子说几句贴心话。”
他接过青梅，指尖碰到油纸，笑了笑：“你倒是有心。只是宫规森严，不必如此破费。”
周围的侍从想上前拦我，被扶苏抬手制止。我知道，他这是仁心——对身边人的仁，也是对天下人的仁。可这仁，在嬴政的权力逻辑里，就是软肋。
“公子，”我压低声音，凑近两步，“上郡苦寒，远离咸阳，此去非是监军，乃是‘流放’之实啊。”
扶苏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眉头轻蹙：“苏先生何出此言？父皇派我去上郡，是让我与蒙恬将军一同修筑长城，抵御匈奴，乃是国之重任，何来流放之说？”
我心里叹口气。这就是扶苏，永远把父皇的话，当成最神圣的指令。
“公子想想，”我放缓语速，一字一句，“陛下素来多疑，如今朝堂之上，赵高阿谀奉承，李斯明哲保身，公子若久居咸阳，恐遭人忌惮。可一旦离京，手握兵权的蒙恬将军在外，陛下若有不测，朝中无人能制衡公子……届时，假诏一出，公子纵有百口，也难辩冤屈。”
这话够直白了。我把沙丘之变的核心隐患，拆成当下的局势摊在他面前。
可扶苏只是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苏先生多虑了。父皇于我，恩重如山。我身为皇子，当为父皇分忧，岂能因猜忌而避嫌？况且蒙恬将军是忠臣，父皇信得过，我去上郡，既能尽孝，也能尽忠。”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先生若有其他国事之策，可直接向父皇进言。我身为子臣，当遵从父皇的安排，不敢妄议。”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温温的，却透着一股无法撼动的固执。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铜壶还在滴着水，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
劝不动。
真的劝不动。
回到待诏院，我把自己摔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发呆。
嬴政不信我，扶苏不听我，李斯不会听我，赵高……我现在还没资格接近他。
难道，真的只能看着历史按部就班地走？
不行。
我猛地坐起来，拍了一下大腿。
扶苏去上郡，是板上钉钉的事。我拦不住他离京，但我可以跟着去。
上郡有蒙恬。蒙恬是扶苏的铁杆，也是大秦少有的清醒派将领。只要我能说动蒙恬，就能在关键时刻截下假诏，保住扶苏的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第二日一早，我揣着攒了几天的碎银，去了咸阳城的马市。
我要备一匹马，还要准备一套“上郡生存攻略”——从粮草补给的渠道，到长城沿线的布防细节，再到蒙恬的性格喜好，我得一一摸清。
马市人声鼎沸，马蹄声、吆喝声、马嘶声混在一起。我刚看中一匹枣红马，正和摊主讨价还价，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苏先生？”
我回头一看，是扶苏的侍从。
“公子听说先生昨日在宫道相见，今日特意让我来请先生，说想听听先生对‘长城防务’的见解。”侍从笑着说，“公子说，先生说话条理清晰，或许能给上郡之行添些思路。”
我心里一喜。
机会来了！
扶苏虽然固执，但愿意听“国事之策”。这说明，他心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跟着侍从回到东宫，扶苏正坐在案前看书，见我进来，起身相迎：“苏先生，请坐。”
案上摆着一张羊皮地图，画着上郡到九原的路线，旁边标注着几个据点。
“先生昨日说，上郡之行关乎国之安危，不知先生对长城防务，有何高见？”扶苏开门见山，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走到案前，俯身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公子，匈奴人善骑射，机动性强。修长城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机动防御’。蒙恬将军手握三十万大军，若只守长城，一旦匈奴绕路突袭，后方粮草一断，长城便成了摆设。”
我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比划，把后世的“防御纵深”“粮草补给线”“骑兵突袭”等理念，拆成符合当时局势的策略，用最通俗的话讲出来。
扶苏越听眼睛越亮，频频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我竟从未想过，守长城还要兼顾‘机动’。”
我心里松了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在“国事”上真正说服他。
“不过，”扶苏话锋一转，眉头又皱起来，“父皇之意，重在‘筑城’，我若擅自提‘机动’，恐违父皇心意。”
又来了。
还是绕不开嬴政的权威。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我把声音压得更低，凑近扶苏，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公子，若……若父皇心意已变，公子当如何？”
扶苏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书卷掉在了地上。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恐惧：“苏先生……你……”
我知道，这句话打破了他心里最后的“绝对信任父皇”的防线。
“臣并非妄议，”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只是臣知晓一些‘未来’的事。上郡之行，公子需防的不是匈奴，是咸阳宫里的刀光。”
扶苏沉默了。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许久，他轻轻捡起书卷，声音有些沙哑：“苏先生，我信你一次。”
我心里一震。
“我会按父皇的安排，前往上郡。”扶苏看着地图，眼神渐渐坚定，“但我会带先生一同前往。先生若有防务之策，可与我一同在军中效力，也可……随时提醒我，莫忘初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先生要记住，我扶苏身为皇子，绝不会做背叛父皇之事。”
我点点头。
够了。
至少，我能跟着他去上郡了。
至少，我还有机会，截下那道假诏。
三日后，咸阳城东门。
扶苏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腰间挂着长剑，身后是三十万大军的先锋队伍。
我骑着那匹枣红马，跟在他的侧后方，一身粗布劲装，混在侍从里，不起眼。
嬴政站在城楼上，玄衣玄甲，居高临下，眼神冷得像冰。
他看着扶苏，只说了一句话：“守好九原，护好大秦。”
扶苏勒马，躬身行礼：“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号角声起。
队伍缓缓向东，朝着上郡的方向走去。
我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城。
城楼越来越远，嬴政的身影越来越小。
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
这一路，上郡的风沙，比咸阳宫的规矩更难对付。
这一路，我要防赵高的暗手，要防李斯的犹豫，要防蒙恬的“忠君”执念，更要防历史那只无形的手，把我们再推回原来的轨道。
扶苏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苏先生，前路漫漫，还请先生多指教。”
我勒紧马缰，迎着风，轻轻点头：
“公子，前路漫漫，臣，陪你走到底。”
夕阳西下，队伍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上郡的方向，风沙正起。
而我知道，从踏出咸阳城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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