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着赏钱的光,在方士院里站稳了脚。
倒不是我多会装神弄鬼,实在是这群同行太不争气——要么满口蓬莱仙岛、海外神山,要么一炼丹就炸炉,唯独我,只老老实实说“调理气血、安睡少疲”。
偏偏这几句,戳中了嬴政此刻最缺的东西。
于是我从打杂小弟,变成了专门奉药、递水、立在殿外听候传唤的人。
离他近到,一抬头就能看见御案上的奏折。
这天傍晚,我捧着药盏,立在偏殿门外等候。
殿内没有传召,也没有声响,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我垂着头,耳朵却竖得笔直。
里面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不平稳,略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是嬴政。
他又熬了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不响,却哑得厉害。
“进来。”
我压下心慌,低头躬身,捧着药盏缓步走入。
殿内很暗,只点了两盏铜灯。
御案如山,奏折堆得比人还高,几乎要把那个穿玄衣的身影埋进去。
他没有看我,指尖捏着一支笔,眉头紧锁,盯着竹简上的字。
我第一次这么近、这么安静地看他。
没有想象中那般杀气腾腾、威风凛凛。
烛光照在他脸上,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两鬓竟已掺了不少白发。
肩背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撑出来的僵硬。
那不是帝王的威严,是累到极致、还硬撑着不倒的疲惫。
我轻轻把药盏放在案边,低声道:“陛下,服药了。”
他“嗯”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开竹简,只随手端起药盏,小口饮下。
我立在一旁,一动不敢动。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忽然,他停下笔,淡淡开口,没看我,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换了药。”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双膝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他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要烹了我,还是砍了我?
我脑中一片空白,所有说辞、所有借口,全都烟消云散。
可嬴政没有看我,也没有发怒,只是轻轻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以前的药,服下燥热难安,精神亢奋,几日后更虚。”
他声音很轻,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这药,淡,却能睡得片刻安稳。”
我僵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沉,看不出喜怒,只像在看一件奇怪的物件。
“你不是方士。”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你到底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住了。
但我不敢再说“来自两千年后”这种疯话。
我只能低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臣,只是不想陛下早崩。”
嬴政盯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烛火跳动,映得他眼神明暗不定。
我以为下一秒就是杀身之祸。
可他只是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奏折上,淡淡说了一句:
“继续备药。”
“……是。”
我几乎是逃着退出偏殿。
走出殿门,晚风一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知道我换了药。
他没杀我。
他甚至默许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千古一帝,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些仙药,救不了他。
那些长生,骗不了他。
他只是不肯承认。
他只是不敢停下。
天下太大,六国旧民未安,长城未毕,驰道未通,子嗣未稳。
他不敢歇,不敢病,不敢死。
所以他明明知道药有问题,依旧吞;
明明知道长生虚妄,依旧求。
我站在夜色里,望着深宫高墙,忽然觉得一阵悲凉。
我能换掉他碗里的毒。
可我换不掉他心里的魔。
我能救他一时的命。
可我拦不住他,非要把自己活活耗死在这御案之前。
历史的车轮,不是我一颗小药丸能挡得住的。
它碾的,从来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帝王的执念。
一整个时代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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