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县丞走后,江辰没有急着看那些账册。
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头,然后叫来阿福。
“去给我找几件旧衣服。”
阿福一愣:“大人要旧衣服做什么?”
“换着穿。”
阿福没敢多问,一溜烟跑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抱回来一包衣服——粗布褂子,补丁裤子,还有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
“大人,这是跟伙房的老王头借的。他说是他儿子的,他儿子在城外种地,平时也舍不得穿……”
江辰接过来,抖开看了看。
“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江辰就换上这身衣服,从县衙后门溜了出去。
阿福想跟着,被他拦住了。
“你留下。万一有人来找,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客。”
阿福苦着脸:“大人,您一个人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
阿福答不上来。
江辰拍拍他的肩,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清河县城外五里,有个村子叫刘家屯。
江辰在地图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全县最大的村子,三百多户人家,多半姓刘。
他走到村口时,天已经大亮。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蹲着几个老汉,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见有人过来,都抬起头打量他——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陌生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带着和气。
“老人家,讨口水喝。”江辰走过去,拱了拱手。
一个老汉指了指旁边的水缸:“自己舀。”
江辰舀了一瓢水,慢慢喝着,一边喝一边打量四周。
村子比他想象的破旧。土坯墙,茅草顶,有些房子塌了一半也没人修。路上有鸡有狗,但少见青壮,多是老人和孩子。
“老人家,”他放下瓢,“这村里人不多啊?”
老汉吐了口烟:“都走了。”
“走了?去哪儿?”
“能去哪儿?逃荒呗。这几年收成不好,交完租子剩下的不够吃,不逃等死?”
江辰心里一动:“租子?交谁的租子?”
老汉看了他一眼:“你是外地来的吧?”
“是,路过这儿,想找点活干。”
老汉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也没再开口。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接过话:“租子当然是交刘老爷的。这方圆几十里的地,都是刘家的。”
“刘老爷?”
“刘县丞啊。你不知道?”
江辰的眉毛动了动。
“刘县丞……是县衙里那个刘县丞?”
“可不就是他。”年轻人撇撇嘴,“人家当着官,家里当着地主,两头都占着。”
老汉咳了一声,瞪了年轻人一眼:“少说两句。”
年轻人不服气:“怕什么?他还能把咱们都抓起来?”
江辰笑着问:“这位大哥,我就是随便问问,这刘老爷……收租收得高吗?”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老汉,压低声音说:“高?哼,五成。”
“五成?”
“对,五成。佃他的地,打下来的粮食,他拿五成,咱们拿五成。遇上灾年,咱们那五成还不够交税的,他就借粮给咱们——三分利。”
江辰沉默了一瞬。
三分利,相当于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在现代社会是高利贷,在这个时代,是能把人逼死的数字。
“那……借了还不上呢?”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朝村尾努了努嘴。
江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村尾有几间破得不能再破的土房,门口坐着个女人,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那是刘老根家。”年轻人说,“借了刘老爷三石粮,还不上,地被收了,房子也快收了。他男人去年冬天上山砍柴,摔死了。现在就剩她带着两个孩子,等死。”
江辰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朝那几间土房走去。
身后传来老汉的声音:“哎,你干什么?别多管闲事……”
江辰没有回头。
他走到那女人面前,蹲下来。
女人抬起头,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她三十来岁,但脸上已经满是皱纹,眼睛干涩得没有一滴泪。
“大姐。”江辰轻声说,“我不是来要账的。我就是问问,您男人……是怎么死的?”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开口。
“你谁?”
“我姓江,路过这儿,想打听点事。”
女人没再说话,低下头,抱着孩子,一动不动。
江辰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她旁边的破碗里。
女人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感激,是警惕。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刘县丞在这儿,是怎么收租的。”江辰说,“你们的地,是怎么没的。你们的粮,是怎么借的。”
女人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刺耳,像乌鸦叫。
“知道了有什么用?”她说,“知道了,地能回来?知道了,我男人能活过来?知道了,这世道能变?”
江辰没有说话。
女人低下头,抱着孩子,又变成一尊泥塑。
江辰站起来,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走回村口。
那几个老汉还在,看见他回来,都闭上嘴,不再说话。
江辰没再问什么,只是冲他们点点头,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刘家屯还是那个刘家屯——破旧的土房,稀疏的炊烟,偶尔几声狗叫。
但在他眼里,这个村子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县衙,已经是下午。
阿福急得团团转,看见江辰回来,差点扑上来:“大人!您可算回来了!那刘县丞派人来问过两回,我说您身子不适,他们才走的!”
江辰点点头,换下那身旧衣服,重新穿上官袍。
“大人,您查出什么了?”
江辰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阿福。”
“嗯?”
“你知道刘县丞在城外有多少地吗?”
阿福一愣:“这……小的哪知道。”
“我也不知道。”江辰说,“但我今天去的那个村子,全村三百多户,都是他的佃户。租子五成,借粮三分利。”
阿福的脸白了。
“这……这……”
“这还不算完。”江辰说,“那村里的青壮,有一半都逃荒走了。留下的人,要么老,要么小,要么——”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像尊泥塑。
“要么等死。”
阿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几个胥吏正在廊下聊天,有说有笑。他们不知道城外的事,或者,他们知道,但不在意。
“大人,”阿福小声问,“您打算怎么办?”
江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些胥吏,看着远处的县衙大门,看着更远处——那里,是刘家屯的方向。
“阿福。”
“在。”
“明天开始,我要查一个人。”
“谁?”
江辰转过身。
“刘县丞背后的那个人。”
阿福愣住了。
“背后?”
“他能把持县衙这么多年,假账每年都能通过核查,靠的是什么?”江辰说,“靠他自己?不够。”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本账册,翻开。
“这些账,不是做给县衙看的。是往上送的。送给府城,送给州里,送给——”
他没有说完,但阿福已经听懂了。
老头打了个寒噤。
“大人,那咱们……还要查吗?”
江辰看着他,突然笑了。
“怎么,怕了?”
阿福梗着脖子:“我怕什么?我一把老骨头,死哪儿不是死?可大人您……”
“我?”
“您好不容易从蛮子那边活着回来,要是再……”
江辰拍拍他的肩。
“阿福。”
“嗯?”
“你知道在北戎大营的时候,我为什么不怕吗?”
阿福摇头。
“因为我知道,怕没有用。”江辰说,“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既然躲不掉,那就——”
他顿了顿。
“那就看看,谁先撑不住。”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县衙的院子里,亮起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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