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江辰给了刘县丞三天时间，这三天里，他什么都没做。
每天按时坐堂，翻翻闲书，喝喝茶，到点就走。县衙里的人从最初的紧张、戒备，慢慢变得疑惑，再到后来，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
“新来的这位，是不是也就那么回事？”
“刘县丞不露面，他一点办法没有。”
“毕竟是流放来的，能有什么背景……”
这些话传到阿福耳朵里，气得老头直跺脚，江辰却像没听见一样。
第三天晚上，阿福忍不住了。
“大人！”他站在江辰面前，脸涨得通红，“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外面那些人都在传，说您就是个软柿子，刘县丞根本不怕您！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他要是还不来，您怎么办？”
江辰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您得……您得发威啊！拍桌子、瞪眼睛、骂人！让他们知道您不是好惹的！”
江辰笑了。
“阿福，你见过狗咬人吗？”
阿福一愣：“见过啊。”
“狗咬人之前，是什么样？”
阿福想了想：“呲牙？叫唤？”
“对。”江辰点点头，“呲牙，叫唤，把动静弄得很大。真正咬下去的时候，反而没声音了。”
阿福愣在那里。
江辰继续低头看书。
阿福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大人，您的意思是……您不叫唤，是要直接咬？”
江辰的嘴角抽了抽。
“你这个比喻……”他放下书，“算了，差不多吧。”
阿福兴奋起来：“那您打算怎么咬？明天姓刘的不来，您冲到他家里去？”
“不用。”
“不用？”
“他会来的。”江辰说。
阿福不信：“您怎么知道？”
江辰没有解释，只是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四天，辰时。
江辰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茶。
茶还热着。
辰时刚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刘县丞进来了。
他穿着官袍，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不知道是真的病了一场，还是故意熬出来的。但步伐稳健，眼神精明，一点都不像“起不来床”的人。
他身后跟着赵德柱，还有几个司吏，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厚厚的账册。
“江县令。”刘县丞走到堂前，拱了拱手，“下官身子不适，让您久等了。今天把账册都带来了，请您过目。”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江辰看着他，也笑了。
“刘县丞身子好了？”
“托您的福，好多了。”
“那就好。”江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刘县丞坐下。
赵德柱和几个司吏把账册一摞一摞地搬到江辰面前的案上，堆成一座小山。
江辰看着那些账册，没有说话。
刘县丞笑着说：“江县令，这些都是全县的账册——秋粮征收的、赋税的、丁口的、库银出入的，全在这儿了。您慢慢看，有什么不明白的，下官随时给您解释。”
江辰点点头，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刘县丞坐在旁边，脸上带着从容的笑。
江辰看了几页，合上，换另一本。
又看了几页，再换一本。
刘县丞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一个时辰过去。
江辰翻了十几本账册，每一本都只看前面几页，然后放下。
刘县丞终于开口：“江县令，这么看，能看到什么？不如您说个方向，下官让人把相关的条目都给您挑出来。”
江辰抬起头，看着他。
“刘县丞。”
“下官在。”
“你这些账册，做得挺漂亮。”
刘县丞的笑容顿了一下。
“每一条都清楚，每一笔都对得上，数字规整，没有涂改。”江辰说，“我看了十几本，没有发现一处错漏。”
刘县丞的笑容恢复了：“下官做事，一向仔细。县衙的账目，每年都有人查的，从没出过问题。”
“我知道。”江辰点点头，“问题就在这儿。”
刘县丞的笑容僵住了。
江辰站起来，走到那一堆账册前，随手拿起一本。
“刘县丞，你知道我三天前在县城里转了一圈，看到了什么吗？”
刘县丞没说话。
“我看到街上有乞丐，棚户区里有几百个流民，卖菜的老汉看见当官的就躲，老百姓面黄肌瘦。”江辰看着他，“可你的账册上写的，秋粮征收完成了八成，赋税按时缴纳，丁口没有减少——每一个数字都规规矩矩，漂漂亮亮。”
他把账册放回桌上。
“刘县丞，一个到处是流民、乞丐、穷人的县城，怎么可能有这么漂亮的账？”
大堂里安静了。
赵德柱的额头开始冒汗。
几个司吏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刘县丞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
“江县令，您刚来，不了解情况。这账册上的数字，都是按规矩报的。至于您看到的那些流民、乞丐……那是外面来的，不算本县的丁口，账上自然没有。”
“不算本县的丁口，那他们吃什么？”
“这……这就不归县衙管了。”
“不归县衙管，归谁管？”
刘县丞被问住了。
江辰盯着他，慢慢走回座位，坐下。
“刘县丞，我在北戎大营的时候，收到过你一封信。”他说，“五十两银子，赎我这条命。”
刘县丞的脸色变了。
“我当时就想，一个县丞，敢拿五十两银子打发新来的县令，要么是他蠢，要么是——他觉得这个县令，根本回不来。”
江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我不是回来了吗？”
他把茶杯放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那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刘县丞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辰已经站起来。
“账册我收下了。”他说，“刘县丞身子刚好，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我再找你。”
刘县丞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德柱赶紧上前，扶住他：“刘大人……”
刘县丞推开他，看着江辰，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他拱了拱手。
“下官告退。”
他转身走了。
赵德柱和几个司吏赶紧跟上。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福从旁边钻出来，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大人！您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那姓刘的说得脸都白了！”
江辰没有接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一堆账册。
“阿福。”
“在！”
“你说，这些账册里，有多少是真的？”
阿福愣住了。
江辰没有等他回答，自己开口说了下去。
“一本都没有。”他说，“但问题不是账册是假的，问题是——假的账册，为什么每年都能通过核查？”
他抬起头，看着县衙深处。
那里，是刘县丞办公的地方。
也是更多秘密藏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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