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辰做了一件让整个县衙都摸不着头脑的事。
他把刘县丞送来的那些账册,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大堂上,然后让人贴出一张告示:
“本县新到,欲知民情。凡我清河百姓,有冤可诉,有苦可陈,每日辰时至酉时,县衙大门敞开,本县亲自坐堂听审。”
告示一贴出去,整个县衙都炸了锅。
赵德柱第一个跑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县尊,您这是……这是要做什么?”
“听审。”江辰头也不抬,“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是……是这不合规矩啊。”赵德柱擦着汗,“百姓告状,得先经过门子、班头、刑房,层层递上来,哪有直接……”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赵德柱被噎得说不出话。
消息传到后衙,刘县丞沉默了半晌,然后冷笑了一声。
“他想做清官?好啊,让他做。”他对赵德柱说,“你等着看,三天之内,他就得求着把告示撤了。”
赵德柱没听懂,但刘县丞没再解释。
第一天,县衙门口冷冷清清。
偶尔有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但一看见门口的胥吏,就赶紧缩回去。
阿福急得团团转:“大人,没人来啊!”
江辰坐在堂上,翻着书,不急不慢。
“会来的。”
第二天,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告邻居偷他家的鸡的。江辰问了几句,发现是两家积怨,鸡根本没丢,是故意来找茬的。他把两家人都叫来,说了半个时辰,最后两家握手言和,一起走了。
另一个是告儿子不孝的。江辰把儿子叫来,问了几句,发现是老娘太刁,儿子实在受不了。他又说了半个时辰,最后老娘承认自己脾气不好,儿子答应以后多孝顺,一起走了。
阿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大人,您这……这是审案还是劝架?”
江辰笑了笑:“都一样。”
消息传出去,县城里的人开始议论——
“新来的那个县令,好像挺有意思。”
“听说不摆架子,说话和气。”
“告状还给茶喝……”
第三天,来的人多了。
有告地主的,有告债主的,有告邻居的,有告亲戚的。江辰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劝。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记下来,说“改天再查”。
赵德柱在旁边记录,记着记着,手开始抖。
因为他发现,江辰问的那些“解决不了的”,全是跟刘县丞有关的。
告地主的——地主是刘家的远亲。
告债主的——债主是刘家的管家。
告邻居的——邻居是刘家的佃户。
每一件,都绕着刘家转。
但又每一件,都抓不住刘家的把柄。
赵德柱看着江辰,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在钓鱼。
第四天,刘县丞坐不住了。
他亲自来到大堂,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有温度。
“江县令,辛苦了。”
江辰正在听一个老汉说话,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听。
刘县丞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老汉说完,江辰点点头,让人把他带下去,然后站起来,走到刘县丞面前。
“刘县丞怎么有空来?”
“下官听说县尊连日辛苦,特来慰问。”
“慰问?”江辰笑了,“刘县丞是怕我查出什么吧?”
刘县丞的笑容彻底僵住。
江辰看着他,压低声音说:“刘县丞,你那五成的租子、三分利的借粮、还有那些被你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户——你以为,没人敢说,就没人知道?”
刘县丞的脸色变了。
“江辰,”他也不装了,直呼其名,“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江辰说,“我想看看,你背后那个人,什么时候会跳出来。”
刘县丞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以为你查得到?”
“查不查得到,试试就知道了。”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周围的胥吏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刘县丞冷笑一声。
“好,你查。”他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到什么。”
他转身走了。
阿福凑上来,小声说:“大人,他好像不怕。”
“他当然不怕。”江辰说,“因为他知道,查他的人,不止我一个。”
阿福没听懂。
江辰看着刘县丞的背影,慢慢说:
“他背后那个人,很快就会知道我在查他。那个人会怎么做?”
阿福想了想:“会……会派人来警告您?”
“不止。”江辰说,“他会想办法,让我查不下去。”
“那咱们怎么办?”
江辰笑了笑。
“等着。”
第五天,府城来人了。
来的是太守府的师爷,姓钱,四十来岁,白白净净,说话和气,一脸的笑。
“江县令,久仰久仰。”钱师爷拱着手,“太守大人听说您在北戎那边立了功,特意让小的来慰问。这是太守大人送您的薄礼,不成敬意。”
他身后的人抬上来两个箱子,打开——一箱是绸缎,一箱是银锭。
江辰看着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钱师爷笑着说:“江县令不必客气。太守大人说了,您年轻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这点小意思,就当是交个朋友。”
江辰抬起头,看着他。
“钱师爷,太守大人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吗?”
钱师爷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江县令果然聪明。”他压低声音,“太守大人让我问您一句话——那刘县丞,是不是得罪您了?”
江辰没说话。
钱师爷继续说:“刘县丞在清河县干了十几年,虽说有些事办得不那么周全,但也没出过大错。太守大人说了,您要是觉得他哪儿不对,尽管说,他替您教训。但要是为了一些小事,闹得满城风雨——不值当。”
江辰听完了,点点头。
“钱师爷,麻烦你转告太守大人——”
钱师爷凑近。
“就说我知道了。”
钱师爷愣了一下:“就……就这?”
“就这。”
钱师爷看着他,脸上的笑渐渐收了。
“江县令,我再说一句不该说的——太守大人这个人,最不喜欢不听话的。”
江辰笑了。
“钱师爷,我也说一句不该说的——”
他顿了顿。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吓唬。”
钱师爷的脸色变了。
两人对视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最后,钱师爷拱了拱手。
“告辞。”
他走了。
那两个箱子,留在大堂上,没人动。
阿福凑上来:“大人,这东西怎么办?”
江辰看了一眼。
“收起来。”
“啊?”
“收起来,留着用。”江辰说,“有人送钱来,为什么不要?”
阿福愣愣地看着他。
江辰走到门口,看着钱师爷离去的方向。
“阿福。”
“在。”
“从现在开始,盯着县衙每一个进出的人。”
阿福紧张起来:“您担心他们……”
“不是担心。”江辰说,“是等着。”
“等什么?”
江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嘴角弯了一下。
等他们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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