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师爷走后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黑得像扣了一口锅,伸手不见五指。县衙里静悄悄的,只有更夫老吴头提着灯笼,慢吞吞地从前院走到后院,敲一下梆子,喊一嗓子“天干物燥——”。
江辰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捏着一支毛笔,却没在看,也没在写。他在等。
阿福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阿福。”
“嗯?嗯!”阿福猛地惊醒,“怎么了怎么了?”
“去睡吧。”
“那您呢?”
“我再坐一会儿。”
阿福揉揉眼睛,不肯走:“大人不睡,我也不睡。万一出点什么事……”
话没说完,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江辰的耳朵动了动。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夜风吹动了树枝。但他听出来了——不是风。
是脚步。
有人在房顶上。
“阿福,”江辰压低声音,“别出声,到我身后来。”
阿福的脸白了,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挪到江辰身后。
江辰没有动,依旧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毛笔也没放下。
又一声轻响。
这次近了。
就在窗外。
江辰慢慢抬起头,看向窗户。
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动了——
“砰!”
窗户被一脚踹开,两个黑衣人冲进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阿福“啊”地叫了一声,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江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两个黑衣人,甚至还笑了一下。
“来了?”
两个黑衣人愣了一下。
他们干这行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反应——不跑、不叫、不求饶,就这么坐着,还问“来了”?
“你就是江辰?”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问。
“是。”
“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我知道。”
两个黑衣人又愣了。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你不怕?”
江辰看着他,慢慢站起来。
“怕有用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黑衣人下意识退了一步。
“你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不怪你们。”江辰说,“但我问你们一句话——你们知道,要你们杀我的人,是谁吗?”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
“刘县丞?还是太守?”江辰继续说,“不管是哪个,你们想过没有——杀了一个县令,是什么罪?”
黑衣人的刀晃了一下。
“没人看见,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没人看见?”江辰笑了,“你们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院子东边那棵槐树?”
两个黑衣人下意识往窗外看去。
就在这一瞬间——
“砰!”
书房的门被撞开,十几个举着火把的人冲进来,瞬间把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为首的是县衙的班头,姓孙,四十来岁,一脸横肉,手里提着刀。
两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刀被夺走,胳膊被反剪到身后。
“县尊!”孙班头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让您受惊了!”
江辰看着他,点点头。
“来得正好。”
孙班头站起来,踢了一脚地上的黑衣人:“说!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咬着牙,不说话。
江辰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他说,“但我想让你亲口说出来。”
黑衣人别过脸去。
江辰站起来,拍拍手。
“带下去吧。好好审。”
孙班头一挥手,几个衙役把两个黑衣人拖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阿福还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
江辰走过去,把他拉起来。
“没事了。”
阿福的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大、大人,您怎么知道今晚会有人来?”
江辰笑了笑。
“因为我等的就是今晚。”
阿福愣住了。
“那些衙役,是你安排的?”
江辰点点头。
“三天前就安排好了。”他说,“每天夜里,孙班头带着人躲在东厢房,等我信号。”
“信号?”阿福想起刚才,“您说那棵槐树……”
“对。”江辰说,“我告诉他们,看见我往窗外指,就冲进来。”
阿福呆呆地看着他。
“大人,您……您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我不知道。”江辰说,“但我知道,如果他们要来,就一定是今晚。”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钱师爷走后的第三天。”江辰说,“三天,足够他们下定决心,也足够他们安排好一切。今天不动手,等我查到更多,他们就来不及了。”
阿福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那您怎么知道他们会从窗户进,不是从门进?”
“我不知道。”江辰说,“所以我在窗户和后门都安排了人。他们选窗户,仅此而已。”
阿福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大人!”
江辰一愣:“干什么?”
“您太神了!”阿福磕了个头,“您简直就是诸葛亮转世!”
江辰无奈地把他拉起来。
“行了,别拍马屁了。去看看那两个黑衣人审得怎么样。”
阿福爬起来,跑了出去。
江辰站在书房里,看着破碎的窗户。
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对方既然动了手,就不会轻易收手。今晚的刺杀只是一个试探——试探他的深浅,试探他有没有防备。
现在他们知道了。
他有防备。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
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江辰想着这个问题,嘴角弯了一下。
不管他们怎么做,他都接着。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清河县。
“新来的县令昨晚遇刺了!”
“真的假的?”
“真的!两个黑衣人冲进县衙,结果被当场拿下!”
“拿下了?那县令没事?”
“没事!听说他早就料到了,提前埋伏了人!”
“这人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
茶馆里、街头上、铺子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刘县丞坐在自家的书房里,听着赵德柱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两个人都被抓了?”他问。
“是。”赵德柱擦着汗,“当场按住,一个都没跑掉。”
“他们招了没有?”
“还没听说。但……但听县衙里的人说,那个姓江的正在亲自审。”
刘县丞的手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不行……不能让他们招……”他喃喃自语,“要是招出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
“备车。”
赵德柱一愣:“您要去哪儿?”
“府城。”刘县丞说,“去见太守。”
他匆匆忙忙地换衣服,刚走到门口,一个家丁跑进来。
“老爷!不好了!”
“什么事?”
“县衙来人了!说江县令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刘县丞的脸彻底白了。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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