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县丞走进县衙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无数场面——官场的倾轧、乡绅的勾结、百姓的哭诉——但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心里发慌。
不是因为那两个黑衣人。
是因为那个坐在堂上的人。
江辰坐在案后，面前摆着茶，茶还冒着热气。他看见刘县丞进来，甚至笑了一下，抬手示意：“刘县丞来了，坐。”
刘县丞站着没动。
“江县令，”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找下官来，有什么事？”
“坐下说。”
刘县丞只好坐下。
江辰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刘县丞，昨晚的事，你听说了吧？”
刘县丞的心跳漏了一拍。
“听、听说了。听说有贼人闯进县衙，意图不轨。所幸县尊早有防备，化险为夷。下官……下官正要来慰问。”
“慰问？”江辰笑了，“刘县丞来得倒是巧，我刚派人去请，你就来了。”
刘县丞干笑一声：“凑巧，凑巧。”
江辰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低头翻开案上的一份文书，看了几眼，然后抬起头。
“刘县丞，那两个黑衣人，招了。”
刘县丞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招……招了什么？”
“你想知道？”
刘县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辰把文书往前一推：“自己看。”
刘县丞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份文书。上面的字一个个跳进眼里——
“……受刘府管家刘安指使……事成之后，每人二百两……刘安说，是老爷的意思……”
刘县丞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这、这是污蔑！”他猛地抬起头，“下官根本不认识什么黑衣人！刘安……刘安一定是被人收买了！”
“是吗？”
“是！肯定是！”刘县丞站起来，“江县令，您要相信下官！下官在清河县干了十几年，从没做过这种事！一定是有人想陷害下官！”
江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却让刘县丞觉得自己正被一点一点地看穿。
“刘县丞，”江辰终于开口，“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他从案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刘县丞看过去——是一个钱袋，青色粗布，上面绣着一个“刘”字。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从那个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江辰说，“他说，是刘安给他的，算是定金。”
刘县丞的腿一软，又坐回椅子上。
“刘县丞，”江辰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刘县丞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过了很久，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刺耳，带着绝望，也带着一丝疯狂。
“好，好……”他喃喃着，“我小看你了。”
江辰没有接话。
刘县丞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血丝。
“江辰，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
“知道。”
刘县丞一愣：“你知道？”
“太守。”江辰说，“张怀安。”
刘县丞的脸僵住了。
“你……你怎么……”
“猜的。”江辰说，“刘县丞，你只是一个县丞，没有太守撑腰，你敢在清河县一手遮天十几年？没有太守点头，你的假账能年年通过核查？没有太守默许，你那五成的租子、三分利的借粮，早就被人告到府城了。”
刘县丞呆呆地看着他。
“你知道。”他喃喃道，“你什么都知道……”
“所以呢？”江辰说，“知道又怎样？你以为搬出太守，我就不敢动你？”
刘县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你敢动我，就是动太守。太守背后还有人——州里、省里、京里，你动得了吗？”
江辰看着他，突然笑了。
“刘县丞，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江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太守、还有你们背后那些人，就是那个堤。我——”
他顿了顿。
“就是那只蚂蚁。”
刘县丞愣住了。
江辰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蚂蚁小，但能咬穿堤坝。一口不行，就两口。两口不行，就三口。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但刘县丞已经懂了。
他瘫在椅子上，像一堆烂泥。
“你想怎么样？”他沙哑着问。
江辰直起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我要你写一份供状。”他说，“把你这些年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写下来。谁是你的靠山，谁收过你的银子，谁帮你摆平过事——全写。”
刘县丞的脸抽搐了一下。
“写了，我能活吗？”
“能。”江辰说，“我不杀你。”
刘县丞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
江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最后，刘县丞低下头。
“笔。”
阿福赶紧递上毛笔和纸。
刘县丞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写下的第一个字就歪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写。
大堂里安静极了。
只有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江辰坐在案后，看着他写。
阿福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刘县丞终于写完。他放下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阿福把供状呈给江辰。
江辰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刘县丞的字很丑，但写得很详细——哪一年开始贪墨，哪一年开始勾结太守，哪一年开始放高利贷，哪一年逼死过多少人。一个个名字，一笔笔数目，清清楚楚。
看到最后，江辰抬起头。
“刘县丞。”
刘县丞抬起眼皮，看着他。
“你这一辈子，害了多少人？”
刘县丞没有说话。
江辰也没再问。
他把供状折好，收进袖子里。
“带下去。”
孙班头上前，把刘县丞架起来。
刘县丞被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过头。
“江辰。”
江辰看着他。
“你以为你赢了吗？”刘县丞的声音沙哑，“这只是开始。太守不会放过你的。他背后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你的。”
江辰没有说话。
刘县丞被拖了出去。
大堂里安静下来。
阿福凑上来，小声说：“大人，他说得……会不会是真的？”
江辰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是真的。”
阿福的脸白了：“那咱们……”
“阿福。”
“嗯？”
“你知道对付一座山，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阿福摇头。
江辰笑了笑。
“不是把它推倒。是把它脚下的一块石头，慢慢挖空。”
他转身，走回案后。
“总有一天，它会自己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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