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安走后,一连三天没有消息。
阿福每天都扒着县衙门口往外看,看了三天,脖子都长了一截。
“大人,那姓张的不会耍咱们吧?”
江辰坐在书房里,继续翻着那些账册。刘县丞虽然倒了,但县衙的事还得有人做——秋粮征收、丁口核查、流民安置,每一件都是麻烦。
“他会来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来,死的就是他。”
阿福没听懂,但江辰没再解释。
第四天,张怀安来了。
还是便服,还是两个随从,还是从后门悄悄进来的。
但他这次的神情,跟上回不一样。
“江辰。”他坐下,开门见山,“我想好了。”
江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张怀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他说,“那些人收钱的证据、往来的信件、经手的人——能记的,都在上面。”
江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那句话。”张怀安说。
“哪句?”
“怕在坟前抬不起头。”张怀安看着他,“我回去想了三天,想我这些年都干了什么。收钱、压事、帮人擦屁股。我以为自己是在活着,其实是——”
他顿了顿。
“其实是已经死了。”
江辰没有说话。
张怀安继续说:“我不如你。你刚来,什么根基都没有,就敢查刘县丞,敢跟我叫板,敢把供状往京城送。我呢?我当了二十年官,越当越怕,越怕越缩,越缩越不是人。”
他苦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吗?”
江辰摇头。
“是二十年前,我刚当上县令那会儿,帮一个被恶霸欺负的寡妇讨回了公道。就那一次,我记到现在。”他抬起头,“后来的事,一件都不想记。”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张大人。”
“嗯?”
“你那些证据,我收下了。”江辰说,“但我需要你做的,不止是这个。”
张怀安看着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
“谁?”
江辰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名单,指着最上面的一个名字。
“这个人。”
张怀安低头看去,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名字是——
“王廷筠,州刺史。”
“你疯了?”张怀安的声音都变了,“王廷筠是刺史!一州的最高长官!他背后站着京城的人!你查他?”
江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
“知道你还查?”
“因为他收了最多的银子。”江辰指着名单上的数字,“刘县丞这些年送出去的钱,四CD进了他的口袋。他才是真正的靠山。”
张怀安盯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知不知道,王廷筠是什么人?”
“你说过,他背后有京城的人。”
“不止!”张怀安压低声音,“他是三品官!是天子近臣!是——”
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江辰的眼神。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品县令,不像一个随时可能被碾死的小人物。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辰看着他,慢慢说:
“张大人,你刚才说,你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帮一个寡妇讨回公道。”
张怀安愣住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寡妇长什么样?”
张怀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记得。”江辰说,“我见过。”
他从案下抽出一份文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刘家屯,刘老根家的。丈夫死了,带着两个孩子,住在村尾最破的土房里。她家的地,被刘县丞收了。她家的粮,被刘县丞逼着借的高利贷。她现在——”
他顿了顿。
“她现在坐在门口,像一尊泥塑,等死。”
张怀安的脸白了。
江辰把文书合上。
“张大人,我不是什么清官。我也怕死,我也想活着。但有些事,看见了,就忘不掉。”
他站起来。
“你那些证据,我收下。你帮不帮我查王廷筠,随你。但我会查。”
张怀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苦。
“江辰,”他说,“我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江辰看着他。
张怀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帮你。”他说,“不是因为你那些大道理。是因为——”
他顿了顿。
“是因为我也想试试,当一回二十年前那个自己。”
江辰看着他,伸出了手。
张怀安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个七品县令,一个四品太守。
外面,天已经黑了。
但阿福站在门口,突然觉得——
天好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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