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县丞被关进大牢的第三天，供状被江辰派人送了出去。
送的路线很特别——不是直接送府城，而是先送州里，抄了一份送省里，再抄了一份，托人递往京城。
阿福看不懂。
“大人，您为什么要送那么多份？直接送给太守的上司不就行了？”
江辰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
“阿福，你打过水漂吗？”
阿福一愣：“打、打过啊。小时候在河边，拿石片子打。”
“水漂是怎么打远的？”
阿福想了想：“得斜着扔，让石头在水面上跳。”
江辰点点头。
“这就对了。”他说，“一份供状直接送上去，会被按住。十份供状从不同的地方跳上去——总有一份，能跳到该到的地方。”
阿福似懂非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大人做的事，一定有道理。
供状送出去的第五天，府城来人了。
这次来的不是钱师爷，是太守本人。
张怀安，五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鹰。他穿着便服，只带了两个随从，悄无声息地进了清河县城。
江辰是在县衙后堂见到他的。
张怀安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茶，却没有喝。他打量着江辰，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欣赏？
“江县令。”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你的事，我听说了。”
江辰在他对面坐下。
“太守大人亲自来，是有什么事？”
张怀安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倒是直接。”
“下官不喜欢绕弯子。”
张怀安点点头，放下茶杯。
“好，那我就直说。”他盯着江辰的眼睛，“那份供状，我看到了。”
江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刘县丞写了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张怀安继续说，“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他写的那些，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假的。”
“哪部分假？”
“跟我有关的那些。”张怀安说，“他写我收了他的银子，写我帮他摆平过事，写我是他的靠山——这些，都是假的。”
江辰没有说话。
张怀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不信？”
“下官在听。”
张怀安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辰，“江县令，你知道刘县丞在清河县干了多少年吗？”
“十五年。”
“十五年。”张怀安重复了一遍，“十五年来，他的账册每年都送到府城，每年都核查通过。你以为，是我一个人能办到的？”
江辰的眉毛动了动。
张怀安转过身，看着他。
“州里、省里，都有人收过他的银子。我，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他说，“你那份供状，就算送到京城，也扳不倒那些人。最多——扳倒我一个。”
江辰沉默了一瞬。
“太守大人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张怀安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刘县丞的事，到此为止。”张怀安说，“你放他一条生路，我保你平安。以后你在清河县，想怎么干都行，我不干涉。”
江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张怀安继续说：“我知道你是个能人。能在北戎大营里全身而退，能逼刘县丞写供状，能想到把供状分送各处——这样的人，不该死在官场倾轧里。”
他顿了顿。
“但你要是不收手，继续往上查，死的一定是你。不是死在我手里，是死在那些人手里。他们比我狠，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狠。”
后堂里安静极了。
阿福站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
江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
“太守大人，”他说，“你刚才说，刘县丞写的那些，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假的。”
张怀安看着他。
“那我想问一句——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张怀安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辰说，“我需要知道真相。”
张怀安盯着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知道了真相，然后呢？”
“然后再说。”
张怀安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复杂，有欣赏，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忌惮。
“江辰，”他说，“你这个人，真的一点都不怕死？”
“怕。”
“那你还敢查？”
“因为怕没有用。”江辰说，“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张怀安看着他，眼神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好，”他站起来，“那我告诉你——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东西，放在桌上。
江辰看了一眼——是一份名单。
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府城的，有州里的，有省里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和来历。
“这份名单，是真的。”张怀安说，“刘县丞送银子的那些人，都在上面。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送的那些银子，最后都进了谁的口袋。”
江辰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张怀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死。”他说，“刘县丞的供状一旦送到京城，那些人会怎么办？他们会杀了我灭口。”
江辰没有说话。
张怀安继续说：“我把名单给你，是告诉你——你要查的人，不是我。我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在上面。”
他指了指头顶。
江辰低头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名单折好，收进袖子里。
“太守大人，这份名单，我收下了。”
张怀安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江辰抬起头，“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
张怀安愣住了。
“帮你？帮你查那些人？”
“是。”
张怀安盯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
“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你知道他们的势力有多大吗？你知道查他们会有什么后果吗？”
江辰点点头。
“知道。”
“那你还查？”
江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太守大人，你刚才问我，怕不怕死。”
张怀安看着他。
“我怕。”江辰说，“但我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
“怕有一天，我站在那些被逼死的百姓坟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后堂里安静极了。
张怀安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过了很久，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很复杂。
“江辰，”他说，“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无数人——贪的、怕的、狠的、滑的——但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份名单，你留着。至于帮不帮你——”
他顿了顿。
“让我想想。”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阿福冲进来，满脸紧张：“大人！他怎么说？他会不会害咱们？”
江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张怀安离去的方向。
“阿福。”
“嗯？”
“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江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准备迎接更大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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