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安回到府城的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朝廷要派钦差来了!”
“查什么的?”
“查贪腐!听说这次是动真格的,从京城直接派人,一路查下来,谁也别想跑。”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二舅的表弟在太守府当差,亲耳听太守说的!”
茶馆里、酒楼里、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不到三天,整个府城都知道了——钦差要来,要查贪腐。
州衙里,王廷筠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消息从哪儿传出来的?”他问。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心腹师爷孙德明——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小眼睛精明得像老鼠。
“查过了,”孙德明压低声音,“是从太守府传出来的。张怀安那边的人。”
王廷筠的眉头拧紧了。
“张怀安?他搞什么名堂?”
“大人,会不会是……”孙德明犹豫了一下,“那个清河县的事?”
王廷筠猛地抬起头。
“刘县丞?”
“是。”孙德明说,“刘县丞被抓之后,供状被那个姓江的县令分送了好几个地方。虽然咱们截住了一些,但保不齐有漏出去的。”
王廷筠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你是说,那个姓江的,把刘县丞的供状递到了京城?朝廷真因为这个派钦差?”
孙德明摇摇头:“这个还不能确定。但张怀安突然放出这种风声,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王廷筠停下脚步,盯着孙德明。
“李万全那边,处理干净了没有?”
孙德明的脸色变了一下。
“李老爷他……最近动作有点大。”
“什么意思?”
“风声一出来,他就慌了。这两天一直在往外运东西,庄子里进进出出的,太显眼了。”
王廷筠的脸黑了。
“这个蠢货!”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告诉他,让他消停点!越是这样越容易出事!”
“是,小的这就去。”
孙德明转身要走。
“等等。”王廷筠叫住他,“那个清河县的县令,叫什么来着?”
“江辰。”
“江辰……”王廷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阴冷,“一个七品芝麻官,也敢跟我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查查他的底。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
孙德明退了出去。
王廷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半边天。
但此刻,他觉得那棵树的影子,像一张网,正慢慢地向他收拢。
州城,李万全的宅子里,此刻正乱成一锅粥。
“快!快搬!那些字画、那些银子,全搬到庄子里去!”
李万全站在院子里,指挥着十几个伙计搬东西。他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圆脸上全是汗,此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老爷,庄子里已经放不下了!”一个管家跑过来,“要不咱们先停一停?”
“停什么停?!”李万全一巴掌扇过去,“钦差都要来了,还停!放不下就挖地窖!挖坑!反正不能留在这儿!”
管家捂着脸,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跑进来:“老爷,外面有人找。”
“谁?”
“说是州衙的,姓孙。”
李万全的脸色变了变,赶紧整了整衣服,小跑着迎出去。
孙德明站在门口,看见李万全的样子,皱了皱眉。
“李老爷,大人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李万全陪着笑。
“消停点。”
李万全的笑僵住了。
孙德明看着他,压低声音说:“你这么搬来搬去的,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藏着东西?钦差还没来,你就先把自己暴露了。”
李万全的额头上冒出冷汗。
“孙师爷,我、我也是怕啊……”
“怕什么?大人还没倒呢。”孙德明冷冷地说,“你越是这样,越容易出事。听我的,该搬的搬完了,就消停待着。别让人看出破绽。”
李万全连连点头。
孙德明转身走了。
李万全站在原地,擦了擦汗,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箱子。
“老爷,还搬不搬?”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李万全咬了咬牙。
“搬!但别从大门走了。天黑之后,走后门。”
他不知道的是,街对面的茶馆二楼,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的宅子。
周全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从早上就坐在这儿,看着李万全家的人进进出出,看着那些箱子被搬上马车,看着马车往城外的方向去。
旁边坐着他的一个手下,小声说:“周头儿,他们这是要跑?”
“不是跑,是藏。”周全放下茶杯,“那些箱子,八成装的都是脏物。”
“那咱们怎么办?”
周全沉默了一会儿。
“等着。等他们藏好了,再摸清楚藏哪儿了。”
“然后呢?”
“然后——”周全站起来,“回去报信。”
他看了一眼李万全的宅子,嘴角弯了一下。
这条鱼,快上钩了。
清河县,县衙。
江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阴了好几天,今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亮得有些刺眼。
阿福端着茶走进来,看见江辰站在窗前发呆,小声问:“大人,您在想什么?”
江辰没有回头。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在想——一个人要爬到多高,才会不怕摔下来。”
阿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江辰转过身,接过茶,喝了一口。
“阿福,你说,王廷筠现在在做什么?”
阿福想了想:“应该在……害怕?”
“不是害怕。”江辰说,“是在算账。”
“算账?”
“算他自己手里的筹码——有多少人站在他那边,有多少银子可以打通关系,有多少把柄可以要挟别人。”江辰放下茶杯,“这种人,不会轻易认输的。”
阿福的脸白了:“那他会不会对咱们下手?”
“会。”江辰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搞清楚,我的底牌是什么。”
江辰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名单,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它放进一个信封里,封好。
“阿福。”
“在。”
“这封信,你亲自送到京城去。”
阿福愣住了:“京城?我?”
“对。你去找一个人——”江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到了京城,按这个地址找。把信交给他,然后回来。”
阿福接过纸条,手都在抖。
“大人,这、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江辰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是我最后的底牌。”
阿福没再问。
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阿福。”
“嗯?”
江辰看着他,认真地说:“路上小心。”
阿福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跪下,磕了个头。
“大人放心,老奴一定送到。”
他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江辰站在窗前,看着阿福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尽头。
阳光很亮,但他的眼神很沉。
他知道,这场棋,下到最关键的一步了。
谁能赢,就看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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