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走后的第三天,江辰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张怀安派人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王廷筠派人进京了。”
江辰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猜到王廷筠会这么做。钦差的风声放出去,不管真假,王廷筠都必须有所行动——要么疏通关系,要么销毁证据,要么……拦截可能对他不利的东西。
比如,阿福送出去的那封信。
“孙班头。”江辰抬起头。
“小的在。”
“州城那边,周全有没有新的消息?”
孙班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有。李万全庄子里的东西,周全摸清楚了——不光是银子、字画,还有几箱账本。周全说,那些账本要是拿到手,够王廷筠喝一壶的。”
江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账本?”
“是。周全偷着看过一次,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人名。他说,王廷筠这些年收的每一笔银子,可能都记在上面。”
江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李万全那个庄子,守备怎么样?”
“平时有七八个人守着,白天少,晚上多。最近风声紧了,加到十几个。”孙班头顿了顿,“周全说,硬闯不行,但要是有人从里面接应……”
“里面?”
“庄子里有个管事的,姓钱,是李万全的远房亲戚。周全跟他搭上线了,这人胆小,但贪。给够了银子,什么都肯干。”
江辰停下脚步,看着孙班头。
“周全有没有说,需要多少银子?”
孙班头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江辰沉默了一瞬。
三百两。他一个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才四十两。三百两,他拿不出来。
但他有别的办法。
“告诉周全,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让他稳住那个姓钱的,等我消息。”
孙班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江辰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阿福那边,有没有消息?”
孙班头摇摇头:“还没有。从清河到京城,最快也要半个月。这才三天,没那么快。”
江辰点点头,没有说话。
孙班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县尊放心,阿福叔虽然胆子小,但人精明。他不会有事的。”
江辰笑了一下。
“我知道。”
孙班头退了出去。
江辰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画面在交替出现——
一个是阿福揣着信,走在官道上,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
一个是李万全庄子里的那些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
他睁开眼,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张怀安的:
“张大人,我需要三百两银子。不是借,是借。来日奉还。”
写完,他看了一遍,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另外,帮我查一个人——京城,督察院,左佥都御史,林正则。”
他把信封好,叫来一个可靠的差役,连夜送往府城。
三天后,张怀安的回信到了。
信里没有提银子的事,只附了一张银票——三百两,通宝钱庄,见票即兑。
另外还有一张纸条:
“林正则,三年前因弹劾王廷筠被贬,现任翰林院编修,从六品。”
江辰看着这张纸条,嘴角弯了一下。
林正则。
这就是他的底牌。
三年前,林正则还是督察院的左佥都御史,正五品。他弹劾王廷筠贪腐、结党、私通外敌,证据确凿,言辞激烈。
但奏折递上去,石沉大海。
三个月后,林正则被贬为翰林院编修,从六品。明升暗降,从此不再过问朝政。
而王廷筠,不但没倒,还升了官。
这件事,是张怀安告诉江辰的。
“林正则这个人,”张怀安当时说,“是条硬汉。整个朝堂,敢跟王廷筠叫板的,也就他一个。但他现在被贬了,手里没权,说话没人听。”
江辰问他:“如果他有新的证据呢?”
张怀安愣了一下。
“新的证据?”
“比如,刘县丞的供状。比如,你那些往来的信件。比如,李万全庄子里的账本。”
张怀安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
“你是说……”
“我不是要林正则替我出头。”江辰说,“我是要他把这些东西,递到该递的地方去。”
张怀安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林正则当年弹劾王廷筠,差点丢了命?”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被贬了,根本见不到皇上?”
“知道。”
“那你找他有什么用?”
江辰笑了。
“张大人,你觉得,一个人被贬了三年,每天坐在冷板凳上,看着仇人步步高升——他会不会恨?”
张怀安愣住了。
“恨到了极点的人,”江辰说,“给他一把刀,他会做什么?”
张怀安没说话。
但他懂了。
此刻,江辰看着手里的纸条,把林正则的名字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接下来,就看阿福的了。
又过了五天。
阿福还是没有消息。
江辰表面上不动声色,每天照常坐堂、审案、处理公务,但孙班头看得出来——县尊瘦了。
“县尊,”孙班头有一天忍不住说,“要不小的派人去路上接应一下?”
江辰摇摇头。
“不用。阿福比你想的精明。他走之前,我告诉他,万一遇到麻烦,就换路线、换装束、换身份。他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抓住的。”
孙班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又过了三天。
第十一天,深夜。
江辰正在书房里看公文,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他抬起头,还没开口,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是土,满脸是汗,头发乱得像鸟窝。
是阿福。
“大、大人……”阿福扑通跪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信、信送到了!”
江辰站起来,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起来说话。”
阿福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跑了三天三夜。
“信送到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递给江辰,“这是林大人的回信。”
江辰接过纸条,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证据送到,余事我来。保重。”
江辰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阿福。”
“嗯……”
“辛苦了。”
阿福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大人,老奴差点就回不来了……”他抹着眼泪,“路上有人追我,从徐州一直追到兖州,换了三次衣服、两次马车,还躲了一天的破庙……”
江辰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
“回来就好。”
阿福哭得更厉害了。
江辰没有安慰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
他想起了林正则那句话——“保重。”
短短两个字,但分量很重。
因为林正则知道,一旦那些证据递上去,风暴就会来。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清河县。
就是他。
但江辰不怕。
他早就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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