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回来的第三天夜里,周全动手了。
按照事先的计划,他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买通了庄子里的钱管事——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钱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胆小如鼠,但看见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周爷,您放心,”他拍着胸脯,“那几箱账本,我知道藏在哪儿。今晚巡夜的交班,有半炷香的空档,够您搬了。”
“我不要搬。”周全说。
钱管事一愣:“不搬?那您要什么?”
“我要抄。”周全从怀里掏出纸笔,“我抄,你望风。抄完了,东西还在,没人知道有人动过。”
钱管事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当夜三更,周全带着一个手下,从庄子后墙翻了进去。
钱管事在角门等着,手里提着一盏遮了光的灯笼。三个人摸黑穿过院子,来到后宅的一间库房前。钱管事掏出钥匙,打开锁,三人闪身进去。
库房里堆满了箱子和柜子。
钱管事走到最里面,掀开一块地砖,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四个樟木箱子,打开——满满当当的全是账本。
周全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翻开第一本。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某年某月,某地某官,送了多少银子,办了多少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掏出笔,开始抄。
手在抖,但字不能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四更,四更过半。
钱管事在外面望风,急得直搓手:“周爷,好了没有?快交班了!”
“再等等。”
周全的手飞快地动着,一页一页地抄。他的手下在旁边帮忙翻页、点灯笼。
四更三刻,最后一本抄完。
周全合上账本,放回箱子里,盖上地砖,把一切恢复原样。
“走。”
三个人闪出库房,锁好门,摸到后墙。周全先翻过去,然后拉手下,最后拉钱管事。
落地的时候,钱管事的腿都是软的。
“周爷,说好的另一半……”
周全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给他。
“今天的事,你什么都没看见。”
“没看见,没看见。”钱管事把银票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周全站在墙根下,摸了摸怀里的抄本,嘴角弯了一下。
成了。
三天后,那份抄本送到了江辰手里。
江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看了一天一夜。
账本上记录的东西,比刘县丞的供状详细十倍。王廷筠这些年收的每一笔银子,经手的每一个人,办过的每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全在上面。
有些名字,江辰认识。刘县丞,张怀安,还有一些府城、州里的官员。
有些名字,他不认识。但那些官职,他听得懂——布政使、按察使、甚至京城里的六部官员。
王廷筠不是一个人在贪。他是一张网的中心,牵着一根根线,连着一个个人。
江辰把抄本合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林正则的:
“林大人,新证据已得,附上抄本一份。王廷筠贪腐详情,尽在其中。另有一事相求——请大人查一个人。”
他停了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京城,督察院,左都御史,赵元朗。此人是否与王廷筠有往来?”
他把信和抄本封好,叫来阿福。
“这次不用你送。”江辰说,“我让孙班头找人送。你留下,休息。”
阿福急了:“大人,老奴不怕累……”
“我知道。”江辰拍拍他的肩,“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东西比上次还重要,送的人越不起眼越好。你太显眼了。”
阿福张了张嘴,没再坚持。
江辰把信交给孙班头,叮嘱道:“找一个靠得住的人,分开送。信和抄本不要放在一起。万一出事,保抄本。”
孙班头点点头,转身去了。
江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不像要出事的样子。
但他知道,暴风雨就在路上了。
十天后,京城。
翰林院编修林正则的宅子,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门楣上的漆都剥落了。
林正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和一份抄本。
他已经看了一整天。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抄本,闭上眼睛。
三年前,他弹劾王廷筠,证据确凿,言辞激烈。结果呢?奏折被留中不发,他被贬到翰林院编修,坐了三年冷板凳。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每天编书、修史、喝茶、看天,等着告老还乡。
但现在,这些东西摆在他面前——比三年前更详实、更确凿、更触目惊心的证据。
他睁开眼,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
“京城,督察院,左都御史,赵元朗。此人是否与王廷筠有往来?”
林正则苦笑了一下。
赵元朗。现任左都御史,督察院的***。
三年前,就是他把林正则的弹劾奏折压下来的。
也是他,在王廷筠的升迁文书上,盖的印。
林正则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他搬来那年种的,现在已经长得比房檐还高了。
他盯着那棵枣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写下第一行字:
“臣翰林院编修林正则,谨奏为劾左都御史赵元朗、州刺史王廷筠贪腐通敌事……”
窗外,天快黑了。
但林正则觉得,天好像亮了。
又过了半个月。
朝廷的钦差终于到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为首的是督察院的一名佥都御史,姓方,四十来岁,面色严肃,不苟言笑。他带着三十名锦衣卫,直接进了州衙,当众宣读了圣旨。
王廷筠跪在地上,听完圣旨,脸色惨白。
方御史走到他面前,冷冷地说:“王大人,请吧。”
王廷筠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被锦衣卫带走了。
同一天,李万全的庄子被抄了。四箱账本,一箱不差,全被翻了出来。
李万全本人是在当铺里被抓的,当时他正打算跑,被周全带着人堵了个正着。
“李老爷,去哪儿啊?”周全笑着问。
李万全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
消息传到清河县的时候,江辰正在大堂上审案。
孙班头跑进来,满脸兴奋,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县尊,王廷筠被抓了!钦差到了,直接拿的人!”
江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
“知道了。”
孙班头愣了一下:“县尊,您不高兴?”
江辰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高兴。但案子还没审完。”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孙班头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县令,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赢了,会笑,会叫,会庆祝。
他不。
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晚上,江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阿福端了壶酒进来,放在桌上。
“大人,今晚喝一杯?”
江辰看了一眼酒壶,点点头。
阿福给他倒了一杯。
江辰端起来,喝了一口。
“阿福。”
“嗯?”
“你说,王廷筠倒了,这清河县会变好吗?”
阿福想了想:“会吧?至少没人再收五成租子了。”
“那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呢?”
阿福愣住了。
江辰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月亮。
“刘家屯那个寡妇,她男人活不过来了。那些被逼得逃荒的人,也回不来了。”
阿福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不过,至少以后不会再有人像他们那样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照着清河县的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
也照着刘家屯村尾那间破土房。
那个寡妇还坐在门口,抱着孩子,像一尊泥塑。
但她不知道,明天,会有人来告诉她——
她的地,可以要回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