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清河县衙的后院里,阿福正在熬粥。
粥是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是江辰最爱喝的。阿福一边搅着锅,一边哼着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因为昨天,朝廷的公文到了。
江辰升了。
从七品县令,升为大理寺丞,从六品。不是多大的官,但意义不一样——从地方到京城,从芝麻官到京官,这是质的飞跃。
“大人!粥好了!”阿福端着碗,推开书房的门。
江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公文,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大人,您怎么还看?都看了一晚上了。”阿福把粥放在桌上,“快喝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江辰抬起头,看着阿福,笑了一下。
“阿福,你说,这升官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福一愣:“当然是好事啊!大人您辛辛苦苦,不就盼着这一天吗?”
江辰没有回答。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红枣的甜,枸杞的香,小米的糯——这味道他熟悉,这几个月来,每天早上都是这个味道。
但过了今天,可能就吃不到了。
“孙班头呢?”他问。
“在外面候着呢。昨天知道您要升官,高兴得一宿没睡。”
“叫他进来。”
不一会儿,孙班头大步走进来,满脸喜气。
“县尊——不,大人!恭喜大人高升!”
江辰摆摆手:“还没走呢,别急着改口。”
孙班头嘿嘿笑着,搓着手:“大人,您什么时候动身?小的去准备车马。”
“不急。”江辰看着他,“孙班头,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我走了之后,这清河县怎么办?”
孙班头愣了一下。
江辰继续说:“刘县丞倒了,王廷筠被抓了,但这县衙里的人,还是那些人。新来的县令,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那些胥吏,会不会又回到老路上去?那些百姓,会不会又被欺负?”
孙班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叶子已经黄了。秋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孙班头。”
“小的在。”
“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盯着。”
孙班头愣住了。
“盯着那些胥吏,盯着新来的县令。如果他们欺负百姓,你就写信给我。”江辰转过身,看着他,“能做到吗?”
孙班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突然跪下,磕了个头。
“大人放心。您对小的有知遇之恩,对清河县的百姓有救命之恩。小的这条命,是您的。您说什么,小的就做什么。”
江辰扶起他。
“起来。不用跪。”
孙班头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阿福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三个人站在书房里,谁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砰!”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江辰的耳朵动了动。
孙班头的脸色变了,手按在刀柄上。
“谁?”
没有人回答。
孙班头大步走出去,江辰跟在后面。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有一个东西——
一块石头,用布包着。布上写着字。
孙班头捡起来,递给江辰。
江辰打开布,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证据留下,人可以走。”
阿福的脸白了:“大、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江辰看着那块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院墙。
院墙不高,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子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孙班头。”
“在。”
“昨天晚上,院门锁了吗?”
“锁了。小的亲自锁的。”
“那这块石头,是怎么进来的?”
孙班头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到院墙边,仔细检查。墙头上,有几块瓦片松动了,墙面上有脚印——有人翻墙进来过。
“大人,”孙班头的声音压低了,“有人来过。就在昨晚。”
阿福的腿软了:“什么?有人翻墙进来?偷了什么没有?”
江辰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书房,检查了桌上的东西——公文还在,账册还在,刘县丞的供状还在。
什么都没少。
那个人翻墙进来,什么都没偷。
只是留了一块石头。
“大人,”孙班头跟进来,“要不要报官?”
江辰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不就是官吗?”
孙班头愣了一下,也笑了,但笑得很勉强。
江辰坐在椅子上,把那块布又看了一遍。
“证据留下,人可以走。”
这句话,是在警告他——不要带那些证据进京。
还是——在告诉他,有人不想让他进京?
“孙班头。”
“在。”
“去准备车马。明天一早,我们走。”
“明天?这么快?”
“嗯。”江辰站起来,“越快越好。”
孙班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阿福凑上来,小声说:“大人,那个人……会不会在路上等着咱们?”
江辰看着他。
“怕吗?”
阿福梗着脖子:“不怕!老奴跟着大人,什么都不怕!”
江辰拍拍他的肩。
“去收拾东西吧。把该带的都带上。”
“是!”
阿福转身要走。
“等等。”江辰叫住他。
“嗯?”
江辰从抽屉里拿出刘县丞的供状和王廷筠的账本抄件,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塞进灶膛里。
阿福惊呆了:“大人!您干什么?!”
纸在火里卷曲、发黄、变成灰烬。
江辰没有说话,继续烧。
最后,只剩下一小叠——最核心的几页。
他把那几页折好,走到阿福面前。
“阿福,把鞋脱了。”
“啊?”
“脱鞋。”
阿福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乖乖脱了鞋。
江辰把那几页纸叠成很小的一块,塞进阿福的鞋底里,再垫上鞋垫。
“穿上。”
阿福穿上鞋,走了两步。
“大人,这……”
“这双鞋,你路上不许脱。”江辰看着他,“到了京城,见到林大人,再脱。”
阿福的眼眶又红了。
“大人,您这是……”
“我烧掉的,是给别人看的。”江辰说,“留下的,是给林大人的。万一路上出了事,他们搜我的东西,什么都找不到。”
阿福明白了。
他使劲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江辰拍拍他的肩。
“去收拾吧。”
阿福抹着眼泪,走了出去。
江辰站在书房里,看着灶膛里的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想起那块石头上的字——“证据留下,人可以走。”
看来,有人不想让他进京。
但越是这样,他越要去。
因为那些人怕的东西,就是他手里最值钱的东西。
第二天天还没亮,江辰就起来了。
院子里,孙班头已经套好了马车。一匹马,一辆板车,车上放着两个箱子和一袋干粮。
简陋,但够用了。
阿福在旁边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大人,该走了。”孙班头说。
江辰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县衙。
天还没亮透,县衙的轮廓模模糊糊的。青砖灰瓦,斑驳的大门,门口那两个石狮子——他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从陌生到熟悉,从被人当成傀儡到真正成为这里的主人。
现在,要走了。
“走吧。”
他翻身上马,阿福和孙班头上了马车。
马蹄声响起,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走出城门时,天刚亮。
城门口,站着一群人。
江辰勒住马。
是清河县的百姓。卖菜的老汉、缝衣的妇人、打铁的铁匠、还有那个刘家屯的寡妇——她抱着孩子,站在人群最前面。
看见江辰出来,老汉先跪下了。
然后所有人都跪下了。
“县尊——”老汉的声音沙哑,“您要走了,我们没什么送的。就想给您磕个头。”
江辰下马,走到老汉面前,扶起他。
“老人家,起来。”
老汉不肯起来:“县尊,您是好人。我们这辈子,没见过您这样的官。您走了,我们舍不得……”
江辰的眼眶有些热。
他把老汉扶起来,转身看着那些百姓。
“都起来。”他说,“我走了,但会有人来接替我的。新来的县令,如果欺负你们,你们就去府城告。府城不管,就告到京城。”
他顿了顿。
“总会有人管的。”
百姓们站起来,抹着眼泪。
那个寡妇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双布鞋,双手递给他。
“县尊,这是我自己做的。不好看,但……但暖和。”
江辰接过来,看了一眼——针脚歪歪扭扭,布也是旧的。但每一针,都很用力。
“谢谢。”他说。
寡妇的眼泪掉下来,转身跑了。
江辰把鞋放进怀里,翻身上马。
“走了。”
他策马前行,没有再回头。
身后,百姓们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和零星几个村庄。
江辰骑马走在前面,孙班头赶车,阿福坐在车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大人,”阿福忍不住问,“您说,那个留石头的人,会不会跟着咱们?”
“会。”江辰说。
阿福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江辰说,“让他跟着。”
阿福没听懂,但没敢再问。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林子。
官道从林子中间穿过,两边是密密的树,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江辰勒住马。
“孙班头。”
“在。”
“前面那片林子,小心点。”
孙班头握紧了刀柄。
马车进了林子,光线变暗,气氛变得压抑。树上偶尔有鸟叫,但叫了几声就不叫了。
太安静了。
江辰的手按在马鞍上,眼睛扫视着两边的树林。
突然,他看到了什么——
树林深处,有东西在闪。
是刀光。
“停车!”江辰低喝一声。
孙班头猛地勒住马,马车停了下来。
前方二十步外,从树后走出来两个人。
黑衣人,蒙着面,手里提着刀。
“江县令,”其中一个开口,声音沙哑,“我们等了你很久了。”
阿福吓得瘫在车上。
孙班头拔出刀,挡在马车前面。
江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两个黑衣人,又看了看树林深处——那里还有人,不止两个。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
“你不用知道。”黑衣人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只是来传个话。”
“什么话?”
“你手里的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和石头上写的一样。
江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说不呢?”
黑衣人的刀举起来。
“那我们只好自己拿了。”
树林里,又走出来五六个人,都是黑衣人,都提着刀。
孙班头的脸色变了——他一个人,打不过这么多。
“大人,您先走!”他吼道,“小的挡住他们!”
江辰没有动。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黑衣人,突然笑了。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黑衣人一愣。
“我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江辰说,“也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我劝你们一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举起来。
是一封信。
“这封信,我昨晚已经让人送出城了。你们就算杀了我,抢了我的东西,那封信也会在三天后,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黑衣人的眼神变了。
“你骗人。”
“骗不骗,你赌不起。”江辰看着他,“你杀了我,那封信就会送到督察院。到时候,你和你背后的人,都跑不了。”
黑衣人盯着他,刀举在半空,没有落下。
树林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黑衣人突然笑了。
“江县令,果然名不虚传。”
他收起了刀。
“今天,我们认栽。但——”
他看了江辰一眼。
“京城的水,比清河县深得多。你到了那儿,活不过三个月。”
他转身,带着那些黑衣人,消失在树林深处。
孙班头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阿福已经瘫在车上了。
江辰把信收回怀里,策马继续走。
孙班头追上来,喘着粗气:“大人,那封信……是真的吗?”
江辰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孙班头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明白了——那封信,是假的。
江辰刚才,是在赌。
赌那些人不敢赌。
孙班头看着江辰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年轻的县令,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狠。
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
因为他赌的,是自己的命。
马车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官道上,亮得刺眼。
江辰骑在马上,看着前方。
前方,是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更大的官,更大的权,更大的危险。
但他不怕。
因为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走。
身后,有清河县的百姓。
身边,有阿福和孙班头。
前方,有林正则和张怀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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