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江辰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勒住了马。
城墙不是清河县那种灰扑扑的砖墙,而是青灰色的巨砖,一块一块垒起来,高得让人脖子酸。城门有三孔,中间那孔最大,车马人流像两条河,一进一出,永不停歇。
城楼上挂着匾额,“承天门”三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太祖皇帝亲笔。
“大人,”阿福从马车里探出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这就是京城?”
“嗯。”
“比清河县大一百倍不止……”
孙班头在旁边也看呆了。他在清河县待了二十年,去过最大的地方是府城。跟京城一比,府城就像个村子。
“走吧。”江辰一夹马腹,朝城门走去。
进城比想象中顺利。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他的官凭,就放行了。没人刁难,没人索贿,甚至多问一句都没有。
江辰心里动了一下——这不是因为京城治安好,是因为有人打过招呼。
谁打的招呼?
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
进了城,扑面而来的是喧嚣。
街道宽阔,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馆、布庄、当铺、药铺、书肆,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的字五花八门,有楷书、有行书、有隶书,还有画着图案的,大概是给不识字的人看的。
街上的人也多。有穿绸缎的富人,有穿布衣的百姓,有穿官袍的官员,有穿盔甲的士兵。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胡商,牵着骆驼,从人群中穿过,引来一片惊叹。
阿福的眼睛都不够用了:“大人您看!那个人鼻子好高!那个人的头发是黄的!还有那个——”
“阿福。”江辰打断他。
“嗯?”
“闭嘴。”
阿福乖乖闭上嘴,但眼睛还在四处乱转。
江辰按照林正则信上写的地址,沿着主街走了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的墙很高,墙头探出几枝枯黄的树枝。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
江辰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但眼睛很亮。
“你找谁?”
“林正则林大人。”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就是江辰?”
“是。”
“林大人等了你三天了!”年轻人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
江辰走进去,阿福和孙班头跟在后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对面是三间瓦房,左边是一棵枣树,右边是一口水井。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正房的门开着,里面走出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袖口磨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林正则。
三年前,他是督察院的左佥都御史,正五品,敢在朝堂上弹劾当朝一品大员。
现在,他是翰林院编修,从六品,在这个小院子里,编了三年书。
“江辰?”林正则看着他。
“林大人。”江辰拱手。
林正则没有还礼。他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江辰,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丈量着什么。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他说。
“林大人也比我想象的瘦。”江辰说。
林正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进来吧。”
书房里,两个人对面而坐。阿福端上来两杯茶,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林正则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
“信我收到了。”他说,“那些证据,我也看了。”
江辰等着他继续说。
“王廷筠的事,你做得很好。”林正则放下茶杯,“但你应该知道,王廷筠只是个小角色。”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王廷筠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江辰点头。张怀安已经告诉他了。
林正则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你不意外?”
“不意外。”江辰说,“灭口这种事,不稀奇。”
林正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江辰打开——是一份奏折的底稿,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卷曲,但字迹清晰。是林正则三年前写的。
他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奏折写得很长,但核心内容只有几条:一、王廷筠贪腐百万两,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二、左都御史赵元朗为其靠山,收受巨额贿赂;三、庆王在背后操纵,朝中大半官员皆是其党羽。
江辰看完,抬起头。
“这份奏折递上去了吗?”
“递了。”林正则苦笑,“递上去的第三天,我就被贬到翰林院了。王廷筠没事,赵元朗没事,庆王更没事。”
“皇帝没看?”
“看了。”林正则说,“但庆王是他的亲弟弟。”
江辰沉默了。
林正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以为你那些证据能扳倒庆王?太天真了。庆王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六部九卿、督察院、大理寺,到处是他的人。你那些证据,还没递到皇帝面前,就会被截住。”
江辰没有说话。
林正则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你要想清楚——进了这盘棋,就出不去了。”
江辰看着他,突然笑了。
“林大人,三年前你递那份奏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出不去?”
林正则愣住了。
“想过。”他说。
“那为什么还递?”
林正则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江辰点点头。
“我也是。”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枣树枝丫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过了很久,林正则突然笑了。
“好。”他说,“那就一起做。”
他走回座位,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书,递给江辰。
“这是你的任命文书。大理寺丞,从六品。明天去报到。”
江辰接过来,看了一眼。
“大理寺?”
“嗯。大理寺少卿张怀安,是你老熟人。有他在,你至少不会被人随便欺负。”
江辰点头。张怀安调到京城的事,他听说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面。
“还有一件事。”林正则压低声音,“你带来的那些证据,先不要动。等我找到合适的机会,再递上去。”
“什么机会?”
“皇帝单独召见我的机会。”林正则说,“只有那时候,那些证据才不会被截住。”
江辰看着他:“皇帝会单独召见你吗?”
林正则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我会想办法。”
江辰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枣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远处,隐约能看见皇宫的屋顶,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个地方,就是权力的中心。
也是风暴的中心。
“林大人。”江辰没有回头。
“嗯?”
“那个庆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正则沉默了一会儿。
“聪明。”他说,“非常聪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杀人。”
“那他怕什么?”
林正则愣了一下。
“怕什么?”
“每个人都有怕的东西。”江辰转过身,“他怕什么?”
林正则想了很久。
“他怕皇帝。”他最终说,“他做的所有事,都是在试探皇帝的底线。只要皇帝还在,他就不敢真正动手。”
“如果皇帝不在了呢?”
林正则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江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皇宫的方向。
那个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也可能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突然熄灭。
“没什么。”他说,“随便问问。”
林正则盯着他,眼神复杂。
“江辰,”他说,“你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怕?”
江辰笑了。
“怕。”他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从林正则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江辰带着阿福和孙班头,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但干净,一晚二十文钱,包早饭。
阿福累了一天,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孙班头在门口守着,不敢睡。
江辰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天黑之后的京城,和白天的喧嚣完全不同。街上的人少了,店铺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他想起林正则说的话——“京城的水,比清河县深得多。”
今天只是第一天,他已经感觉到了。
那些守城的士兵,明明不认识他,却轻易放行。有人打过招呼。
林正则的小院,明明偏僻,却有人盯着。他进门的时候,巷子口有两个人,假装在聊天,但眼角一直往这边瞟。
还有那个“庆王”。
一个连皇帝都要忌惮的人。
江辰闭上眼,把今天得到的每一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信息太少,看不清全貌。
但他不急。
谈判的法则第七条:信息不足的时候,就等。
等对方先动。
因为先动的人,一定会露出破绽。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越来越远。
江辰睁开眼,吹灭了灯。
明天,去大理寺报到。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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